第161章 轻尘棲弱草
天家无情,仙家更无情。
江泊城主府一场恶战,满城皆见,满城皆知。
料想经此一役,两家即便不结死仇,也该两看相厌,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翌日正午,江泊城最大的醉仙居,却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做东的是宝顺商会,主事人姓郑,是个麵团团的老者,常年往来巴地与中原,与两家皆有交情。
此番做东,正是为了斡旋两家。
席间珍饈罗列,灵酒飘香。
老律观主执杯起身,朝江泊城主遥遥一敬,道:“此事因御景天而起,惊扰贵府,魏某惭愧。”
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也给足了面子。
江泊城主亦举杯,满脸含笑:“阎某亦险些被妖人蒙蔽,如今误会既解,诸位远来是客,倒是阎某招待不周了。”
“道友客气!”
两人对饮而尽,相视一笑。
“二位气度恢宏,妙哉妙哉!哈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杯!”
郑主事连忙举杯邀饮,眾人举杯相应。
一杯忘忧物下肚,席间气氛顿时鬆快下来。
郑主事一眼扫过心满意足,这画面传出去,谁不赞一声御景天谦逊,江泊城主识大体?
更盛讚宝顺商会有面子。
陈知白坐在末席,看著这一团和气,只觉口中灵酒寡淡无味。
他余光瞥向窗外,街市喧囂,一如昨日。
昨夜那场廝杀,那婴儿临死前的呢喃,那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眼帘,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番热闹过后,宴席便散了。
出了醉仙居,陈知白正琢磨著如何开口请辞,去看一眼阿莎。
不想老律观主已转过身来,取出几瓶丹药,递了过来。
“这些丹药,你替我送去给那位姑娘。”
老律观主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垂著,没有看他。
“此事————受伤害最大的,终究是她。”
“是!”
陈知白接过玉瓶,应了声是。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观主此举,是补偿,是愧疚,还是仅仅求个心安?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城主府前,甲士依旧披坚执锐。
陈知白报上姓名,道明来意。
门卫进去稟报,不多时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出来,拱手道:“仙长来得不巧,枳阿莎昨儿已经搬去城外庄园养身子去了。
陈知白微怔,问明了地址,便告辞而去。
出城往南,约莫三十里,便见一片起伏的丘陵。
官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庄子。
那庄子坐落於两座矮山之间,前临溪水,背靠竹林,瞧著倒也清幽。
只是走近了,才觉出几分寒酸。
院墙陈旧,不过一人高,墙上爬满枯藤。
院门虚掩,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推门而入,院中铺著青石,石缝间生出些杂草,显然少有人打理。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皆是灰瓦砖墙。
廊下坐著两个老妈子,一边择菜,一边閒聊。
瞧见陈知白进来,择菜的那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操著生硬的汉话问:“你找谁?”
陈知白道明来意。
老妈子便朝正屋努了努嘴,又低头择菜去了。
正要开口,便有一名婢女掀帘出来。
这婢女不过十八九岁,身上含灵藏,应该也修了几分修为,眼神凌厉,瞧著不像是伺候人的侍女。
她警惕地看著陈知白,道:“我家主子小產,正坐小月子,不便见客。”
陈知白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將几瓶丹药取出,递了过去。
“我乃御景天弟子,奉命送些丹药过来。”
婢女接过,福了一福,便转身进屋去了。
陈知白环顾四周,这庄子规模,尚不及他当初主事的雪狐坊。
心中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心想,阿莎这————怕是被打入冷宫了。
不知是因为珠胎暗结,还是因那腹中胎儿被外人玷污了。
或许,两者皆有。
且说婢女掀帘进屋,隨手將门掩上。
屋內陈设简陋,一床一几,几只箱笼,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便有些昏沉。
阿莎半靠在软榻上,盖著一床薄被,面色苍白如纸。
她呆呆望著帐顶,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离了躯壳。
婢女走到榻前,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来:“主子,方才来了个修士,说是御景天弟子,送了瓶丹药过来。”
她说著,从袖兜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案几上,神色如常。
说完,便转身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莎望著案几上那孤零零的一瓶丹药,似想到什么,眼眶倏地红了。
眼泪无声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怕惊动什么。
倏地,一道裂隙自屋中无声裂开,一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阿莎的表情陡然僵住。
陈知白站在榻前,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仅剩的一瓶丹药,又看向榻上的少女。
她的眼睛红肿,泪痕犹在,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几岁。
“此事因御景天而起,大错已铸,御景天无力回天,只能尽力弥补。”
陈知白顿了顿,问道:“仙子需要什么?”
阿莎抬头看著他,半晌吃吃一笑。
那笑容绽放在泪痕未乾的脸上,说不出的淒楚。
两行清泪滑落,仿佛在嘲笑御景天的无能。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那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话落,少女浑身陡然一僵。
下一刻,陈知白身影一闪,已至榻旁。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少女肩上。
装脏秘籙,驀然发动。
【寄生胎】
腹结异胚,假脉而棲,窃母之精元,渐夺命机。
褫夺!
一道流光自少女腹部冒出,浮现於空中,陈知白退后一步,托入掌心。
细看之下,那是一团蜷缩的血肉,大如巨鼠,正在拼命挣扎。
少女脸色大变,脚下影子倏然扭动,便要朝陈知白扑来。
然而陈知白一眼看去,眸中灵光一闪,一道人印拓印而出,没入少女阳神之中。
人印打开阳魂之后,陈知白神念隨之长驱直入,穷搜之下,生生將一缕盘踞其间的异魂揪出,吞噬殆尽。
神念隨即退了出去。
阿莎浑身一震,张牙舞爪的影子,迅速缩回她的脚下。
那仿佛魂中藏魂的监视感,以及身不由己的无力感,终於消失。
“轻尘棲弱草,微雨润幽兰。”
陈知白取出一张万钱灵玉钱银票,轻轻放在案几上,退后一步道:“望仙子振作起来。爱也好,恨也罢,活著才有资格论长短,不是么?”
说罢,裂隙无声张开,將他吞没。
屋內恢復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噠噠噠————”
轻微脚步声自屋外传来。
是那婢女回来了。
阿莎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银票,死死攥在掌心。
她浑身颤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哭著,又笑著。
笑声和哭声搅在一起,疯疯癲癲。
婢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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