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八十有九
陈知白並未走远。
他看著婢女离去;
看著屋內又哭又笑的声音,逐渐收敛,最终归於平静。
屋外,老妈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琐碎,无聊,衬得这荒僻的庄子愈发寂静。
又过了许久。
一点微弱薪火,自屋內悄然亮起,像是风中残烛,却透著几分倔强。
陈知白唇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那少女的魂,活过来了。
恨也好,怨也罢,只要那口气不散,便还有来日。
他终於才放下心来,转身飘然而去。
再见老律观主,陈知白將此行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当然,私下会面阿莎,及其之后事情,自然略过不提。
——
老律观主听罢,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早点歇息吧,明日启程。”
“是!”
翌日清晨,一行人从江泊城启程。
来时坐云鹏,归去亦乘云鹏。
陈知白坐在云鹏背上,望著下方渐渐缩小的江泊城,思绪万千。
许久,收回目光,闭目调息。
云鹏穿云破雾,日夜兼程。
两天一夜之后,远远便瞧见一览无余的平原上,隆起小小土丘。
锦竹山到了。
回到御景天,老律观主与姜辰二人捧著那盛放婴儿尸身的木盒,以及一枚以道籙凝聚而成的道器,径直往深处行去,交接任务而去。
陈知白则被领回了巡山堂。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静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席一几。
他在草蓆上坐下,闭目养神,不骄不躁。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一日后,一道释放敕令送达静室。
看来事情已然了结。
陈知白幽幽吐了一口气,辞別巡山堂,往浮玉清而去。
浮玉清一如往日,浮岛悬空,云雾繚绕。
陈知白刚踏上浮岛,便见师兄桑守拙从里面迎了出来。
桑守拙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周身无恙,才轻轻鬆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陈知白笑了笑:“误会一场,劳师兄掛心了。”
“师兄弟间何须客气。”
桑守拙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道:“回去好生休养。”
陈知白应了一声,拱手作別,回到私人浮岛。
浮岛上草木依旧,与他离开时別无二致。
屋里屋外,半点灰尘也无,看来他离开这段时间,落英峰精怪並未躲懒。
他隨意踏上露台,盘膝而坐,望著浮岛外层峦叠嶂,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此后几日,他试著打探季京之事后续,然而所能接触到的渠道,尽皆沉默。
最后还是桑守拙私下对他说了一句话。
“季京的事,不仅打了老律观的脸,更打了御景天某些前辈的脸。所以,莫问,莫听。”
陈知白便不再追问。
如此又过了数日,生活渐渐重归正轨。
每日修习,参悟羽纹,偶尔去二十四坊逛逛,一切照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陈知白知道,这水底下,还有一件事没有完。
这天深夜,静室里符光闪烁,四壁阵法一层层亮起,將內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挥手之间,一道玄光浮现。
光芒之中,悬浮著一个蜷缩的胎儿。
那胎儿大如巨鼠,四肢五官俱全,只是皱在一起的五官,却露出复杂神色,瞧来颇有几分渗人。
四目相对之际,静室中,落针可闻。
陈知白心中一动,装脏秘籙微微一颤,一段早已看过的信息,再次流入心海。
【龙退蛇·脊髓】
一折道逆命,返肉身至於婴稚,乃无垢新生。
在江泊城时,季京没有撒谎。
他的血脉神通,確实不是龙蜕蛇,而是龙退蛇,只有逆转肉身之力,而无逆转寿元之能。
这是他选择逃跑的根本原因。
玄光中,季京沉默良久。
半晌开了口,声音带著婴儿特有的尖细稚嫩,却又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沉暮气。
“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知白平静道:“师兄沉溺修行,怕是不知女人很在乎形象,哪怕是在哭。那天的阿莎,哭得真的很难听,她真的很绝望,那丧子之痛,演不出来。”
“所以我想,死的应该不是你,阿莎之前也曾说过,她吃过保胎药,想来,她早已珠胎暗结。也唯有如此,才会对你的寄生毫无察觉。”
季京听著,那张婴儿的面孔上,一丝表情也无。
陈知白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还有一些细节,他没有讲。
譬如,老律观主循著道籙锁定季京位置时,曾言明季京开了籙瞳。
既开籙瞳,必然在观察他人,拓印兽纹。
所有人都以为那时的季京,是为了操控阿莎。
实际上,也操控了与他同腹同胞而异父异母的婴儿。
再譬如,阿莎被剖腹取子祸水东引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惊恐,绝非聚兽籙所能做到的精细操控。
但这些,没必要再说。
季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静室里只有符光流转的微光,以及窗外隱约的风声。
许久,他才嘆了一口气。
“时也,命也。”
语气里儘是说不清的自嘲与萧索:“我舍了两大道籙,骗过了老律观,骗过了御景天,却没骗过你这双眼睛。”
陈知白默不作声。
季京转动目光,环顾四周,静室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层层符光如流水般淌过。
“我以为,你会把我交出去。”
陈知白平静道:“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又何必再生波折?”
季京那张婴儿脸转过来,望著他。
那张脸明明稚嫩如新生,眼神却老得像一口枯井,两相映照,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微微一笑:“你想要龙蜕蛇?”
陈知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只是平静地望著季京,反问道:“我想知道,你舍了道籙之后,为什么还能操控阿莎?”
季京听了这话,呵呵一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极了老鼠。
“因为————”
他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有两道聚兽籙。”
陈知白眼睛眯了起来。
“你自行构建了道籙?”
“不!”
季京摇了摇头,那张婴儿面孔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我曾两次入道授籙。”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我今年,其实八十有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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