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朱衣,肃穆而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相公韩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出列。
他年过五旬,鬢角已见霜白,但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洪亮如钟:
“臣韩章,有本启奏。”
龙椅上的赵禎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
韩章双手执笏,朗声道:“官家连失二女,臣等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然——”
目光扫过同僚,“国本之事,关乎社稷千秋。大皇子赵熠年已十岁,天资聪颖,仁孝有加,学士常赞其『读书明理,有君子之风』。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以固朝廷之本。”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御史台官员频频点头,兵部侍郎张尧佐更是出列附和:“韩相公所言极是!储位空悬,人心浮动。大皇子序齿居长,当立!”
赵禎没有立即回应。
他右手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螭首雕刻,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有人急切,有人观望,有人垂目不语。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韩卿之心,朕知。”
就在此时,朱文彦缓缓出列。
这位三朝老臣已年近古稀,步履略显蹣跚。
他先向御座深施一礼,而后转向韩章,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韩公忠君体国,老臣钦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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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三皇子病体未愈,太医院连日会诊,言其『脉象浮滑,咳喘不止』。此时议储,岂非在陛下心头再添新伤?”
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放缓:
“陛下慈父之心,天地可鑑。去岁五公主夭折,陛下三日不食;今春三公主与七公主薨逝,陛下罢朝七日。若在此时议立太子,三皇子闻之,病中忧思,恐……”
朱文彦没有说完,但殿中眾臣都已明白他的未尽之言——恐有不测。
户部尚书王尧臣忍不住低声道:“可国事为重啊……”
“国事?”朱文彦突然提高声音,苍老的面容激动,“若无陛下安康,何来国事?若无皇子平安,何来社稷?”
殿內一片寂静。
赵禎终於站起身。
他今日穿著赭黄常服,腰间玉带略显宽鬆。
这几月,他瘦了许多。
“朱相所言,正是朕心。”
他走下御阶,脚步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迴响,“朕昨夜得女,虽喜却忧。”
他停在丹陛前,背对群臣,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
“荣妃拼死產女,血浸锦褥,太医嘱其需静养三年,不可劳心。三皇子之疾,太医院昨日呈报,”他转过身,眼中血丝清晰可见,“言『冬春之交最为凶险,若调养不当,恐成痼疾』。”
韩章还想说什么,赵禎抬手制止:“韩卿可知,昨夜朕赶到安福殿,三皇子高热囈语,口中唤的是『爹爹莫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今晨寅时,朕去看他,他烧得糊涂,问『大哥当了太子,还会来看我吗?』”
几位老臣已悄然拭泪。
“朕为人父,”赵禎一字一句,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岂能在幼子病重、妃嬪未愈之时,议立太子?岂能在孩儿们最需要父亲的时候,先论君臣?”
他走回御座,却未坐下,而是扶著龙椅,目光扫过全场:“储位之事,容后再议。当下要紧的,是太医院的方子,是柔仪殿的汤药,是朕的孩子们……都能平安长大。”
户部侍郎还想再諫,被赵禎抬手制止:“传旨,晋荣妃为贵妃,享半后仪制。”
“退朝——”內侍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依次退出。
退朝后,吴內侍低声问:“官家,荣贵妃晋封典礼...”
“从简。”赵禎快步往福寧殿走,“把內库那支百年老参送去柔仪殿,再传朕口諭:贵妃静养期间,六宫事务暂交李贤妃打理。”
……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垂拱殿。
韩章与朱文彦並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韩章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朱相今日在殿上……”
他斟酌著措辞,“是否太过直諫了?”
朱文彦没有立即回答。
他停下脚步,望向柔仪殿的方位。
风拂起他花白的鬍鬚,这位三朝老臣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韩公,”他缓缓开口,“老夫昨夜亥时被召入宫。你猜陛下在做什么?”
韩章侧目看他。
“陛下坐在三皇子榻边,握著孩子的手,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文彦转过身,直视韩章:“太医说陛下夜夜失眠,需服安神汤才能勉强歇上两个时辰。
就这两个时辰,还常被噩梦惊醒。
梦里不是公主夭折,就是皇子病危。”
韩章倒吸一口凉气:“竟至如此……”
朱文彦继续往前走,脚步缓慢:
“荣贵妃產后血崩,至今不能下床。太医院昨日会诊,说若调养不当,恐成终身之疾。三皇子那边更凶险。
冬春之交是生死关,这话太医不敢明说,但你我心里都清楚。”
他忽然停下,抓住韩章的手臂:
“韩公,你我也是为人父母的。若你的幼子病重垂危,你的妻妾臥床不起,此时有人逼你立长子为嗣,你是何心情?”
韩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陛下心忧如焚。”朱文彦鬆开手,声音低沉,“此时若强立太子,大皇子將置於何地?朝臣会如何看他?『你弟弟病得快死了,你倒急著当太子』。
这话虽无人敢说,但人心如此啊!”
那孩子才十岁。
若此时被推上储位,他要承受多少目光?
后宫那些失了孩子的妃嬪会如何待他?
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会如何试探他?
韩公,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韩章脸色渐渐发白。
“我……”韩章喉头滚动,“我只想著国本……”
“国本重要,但人心更重要。”朱文彦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陛下为何推辞?不是不看重大皇子,正是太看重了。
他要给那孩子一个乾乾净净的储位,不要沾著弟弟的病气,不要染著后宫的怨气,不要背著『逼宫』的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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