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
夜色深沉,衙门后堂的籤押房里却亮著灯。
黄秋被领进屋內时,丁毅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那件白日里洗得发白的旧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体、绣著九品武官补子的深青色官服。
案头放著一摞厚厚的公文,那方象徵著流云镇兵权与治安的巡检官印,就静静地压在最上面。这位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上来的冷麵巡检,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手里拿著一块细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一柄连鞘的长刀。
“丁大人。”
黄秋在门槛外站定,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属下礼。
他没有擅自迈步,而是等候著对方的示意。
“来了,坐吧。”
丁毅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古朴的刀鞘上,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隨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圈椅。
“谢大人。”
黄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在这位掌握著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判官”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棉布擦拭刀鞘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静謐的夜里,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黄秋的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究竞是为了什么,但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始终縈绕著那座在月色下平地拔起的“苏家村新城”。
“黄秋。”
良久,丁毅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长刀,將那块棉布隨意地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黄秋。
“算算日子………”
丁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姜大人从这惠春县的县尊位子上高升,前往青云府任职……”
“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五个年头了吧?”
黄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姜县尊。
这个名字,在惠春县的官场里,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象徵。
也是他们这些“老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回大人的话。”
黄秋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
“正是。还有三个月,便满五年了。”
隨著这个数字出口,黄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这五年来的辛酸与无奈。
自从姜县尊高升之后,惠春县迎来了新任的赵县尊。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的赵县尊,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动干戈,但在各种资源分配、人事任免上,却展现出了极其高超且冷酷的政治手腕。
他没有直接罢免那些属於“姜派”和更早的“吴派”的旧人。
但他却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將他们一步步边缘化。
就比如黄秋自己。
原本也是在县衙里能说得上话、手里攥著点实权的干练吏员,硬生生地被发配到了流云镇的驛站。虽然同为【驛传马递】,但在县中传著公文,和镇上只管迎来送往,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失去了晋升的空间,还要看那些新上位的“赵派”红人的脸色。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软禁在官场的最底层,熬著那眼看就要乾涸的寿元与前程。丁毅看著黄秋那张写满了风霜与拘谨的脸,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苦楚。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著,声音在这空旷的籤押房里显得格外悠远:“是啊,五年了。”
“这五年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被架空的架空,被冷落的冷落。”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讥讽的孤度:
“不过,也就是熬到头了。”
“如今的赵县-……”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那方巡检印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也快要高升了。”
黄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赵县尊要走?
这可是惠春县官场上的地震级消息!
但他是个聪明人,震惊过后,立刻意识到,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分享这个小道消息的。
这其中,必然牵扯著更加庞大、甚至关乎他们这些“旧人”切身利益的变局。
丁毅没有卖关子,他看著黄秋,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洞悉官场规则的冷峻: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所以,他想著在临走前,给自己留点后路,留点“香火情』。”
丁毅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大半年里,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刻意为难那些仅存的“吴派』旧人,以及……我们这些“姜派』的老骨头。”
“非但没有为难……”
丁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又带著几分不得不服的现实:
“他还破天荒地,鬆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黄秋,你常年在驛站,可曾注意到……”
“以往,惠春县下辖的这三个大镇、九个乡,所有的修仙百艺考核,尤其是那关係到吏员晋升的【九品证书】评定……”
“那负责审核“实绩』的评委班子,都是由县衙一手包办,由赵县尊亲自指定人选的。”
“地方上的【人官】,哪怕是像我这样的镇巡检,也是没有半点插手余地的。”
黄秋连连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
这就是赵县尊当年能迅速掌控惠春县全局的“杀手鐧”。
“但如今………”
丁毅看著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把这个权力,下放了。”
“他鬆了口,让各镇的【人官】,可以自行推举並决定本镇百艺考核的一一考官人选。”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黄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双向来圆滑、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最近这大半年来,流云镇附近三个乡的各种事务,丁巡检的话语权明显大了很多!
为什么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乡绅富户,看到丁巡检时,態度越发的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討好!原来根源在这里!
“权利下放………”
黄秋在心中疯狂地推演著这背后的逻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又觉得豁然开朗。
之前为什么百艺考核的评委人选,赵县尊要死死地攥在手里,绝不假手於人?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评委的位子!
那是吏员的命脉!
在大周仙朝,想要吃这碗皇粮,想要披上这身皮,必备的条件就是那张【百艺证书】。
而掌握了考官的人选,就等於是扼住了所有底层修士上升的通道!
你这张证,是因为考官手下留情、给了好评才拿到的。
而这个考官,是赵派的人,是赵县尊的心腹!
这其中的因果纠缠,不言而喻。
那些拿了证书、顺利补上吏员缺口的新人们,在进入官场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已经被打上了“赵”字的烙印。
他们先天性地,就欠了赵派一个人情,多了一层“香火情”。
在日后的站队和利益输送中,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依附於赵县尊这棵大树。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这使得赵县尊明明是孤家寡人来到这惠春县上任.
却能在那短短几年间,迅速架空了旧有势力,把握了惠春县从上到下的一切事物,事无巨细,皆在其股掌之中。
因为他垄断了人才的晋升渠道,垄断了“官场新鲜血液”的生產线!
而现在……
这等足以掌控一县未来的核心权力。
赵县尊,竞然……
让出来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著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丁毅,声音有些发颤:
“丁大人……”
“这……这是为什么?”
“赵县尊此举,无异於自断双臂,將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
“他就算是要高升,也没必要向咱们这些“旧人』,释放如此巨大的善意吧?”
这种近乎於“割肉餵鹰”的行为,在官场上,绝对是不合常理的。
面对黄秋的疑惑,丁毅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润嗓子,又似乎在品味这官场沉浮的苦涩与玄妙。“因为……”
丁毅放下茶盏,看著黄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赵县尊这次升入青云府………”
“他將要赴任的那个衙门。”
丁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如同在黄秋的耳边敲响了一记重锤:
“正好是……在姜大人的手底下做事。”
死寂。
籤押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黄秋整个人僵在了圈椅上,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如冰雪消融,彻底洞明!
“原来如此………”
一种荒谬却又极度痛快的畅快感,瞬间席捲黄秋全身。
“所以……他怕了!”
“所以……他这是在补救!”
赵县尊在惠春县这几年,虽然没有明著赶尽杀绝,但对姜派旧人的打压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要高升了,本是春风得意之时。
却没曾想,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这几年打压的那些人的“老上司”,那位曾经的惠春县尊姜大人。
如今在青云府混得风生水起,竞然成了他赵县尊的新任“顶头上司”!
这叫什么?
这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赵县尊若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等他到了青云府,姜大人只要稍微查一查他在惠春县的所作所为……那他这个新官上任,怕是还没坐热板凳,就要被顶头上司给穿足了小鞋,甚至仕途尽毁!
所以,他慌了。
他必须在离开惠春县之前,竭尽所能地去弥补这道裂痕。
他下放百艺考核的权力,让丁毅这些姜派的核心人物重新掌握地方的人事大权。
这不仅是在“留香火情”。
这分明是在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一一纳投名状!是在服软!
“难怪……
黄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
“难怪大人最近行事,愈发有了底气。”
“原来……这惠春县的天,又要变回去了。”
丁毅看著黄秋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不错。”
“借著这股东风,再过几个月,等赵县尊正式高升离任。”
“我这些年在流云镇积攒的政绩,也足够我顺理成章地升入县得………”
丁毅的手指,在那方巡检印上轻轻划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野心:
“去接任那空出来的【地官】一一主簿之位了。”
主簿!
那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是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甚至部分人事大权的真正实权官员!
从九品下阶的【人官】镇巡检,跨越到正儿八经的县衙【地官】。
这是一次质的飞跃!
黄秋听得热血沸腾,但他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向他炫耀升官的喜悦。
上位者吃肉,总会给下面的人留口汤。
这汤,如今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
丁毅的目光从官印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黄秋的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若是走了,这流云镇的一摊子事,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来接手。”
“而且,这刚刚下放下来的百艺考核之权,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丁毅看著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秋。”
“以后……”
“你就留在这流云镇。”
“任这三乡一镇的……百艺考官吧。”
丁毅的话音落下后,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秋坐在那张只挨了半个屁股的圈椅上,双手按著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绵长,像是在极力压抑著胸腔內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搏动。
百艺考官。
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凡正式【吏员】,皆需持有对应的百艺证书,这是第一步。
而百艺考官,能对百艺证书进行评选。
这意味著。
在这流云镇及周边三乡的一亩三分地上,所有渴望脱去凡胎、披上那层吏员外衣的底层修士,其生杀予夺之权,皆入他手。
这是实打实的人事权,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营的肥差。
更是丁毅离任前,留给他这批“旧人”最厚重的一份政治遗產。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板凳,在各乡之间如走马灯般奔波,受尽了新贵的白眼与排挤。
终於……熬出头了。
“呼……”
黄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后退两步。
他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表忠心之语。
只是掀起前摆,双膝触地,极为郑重地对著书案后的丁毅,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谢丁大人提携。”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起来吧。你办事向来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丁毅並未抬头,只是用那块细棉布,將长刀刀刃上的最后一丝水汽擦拭乾净。
“鏘”
长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在这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丁毅將刀搁在案头,身子向后靠去,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说起来……”
“前阵子,你曾替县尊跑了趟腿,去青河乡送过一次魁首的嘉奖?”
黄秋刚站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下官去过。”
“那新晋的天元魁首,是个怎样的人?”
丁毅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看似隨口的一问,听在黄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黄秋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脑海中飞速闪过昨夜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成百上千个暗金色的小人,平地起瓦楼。
那等声势浩大的灵筑手段,在这查禁淫祀风声最紧的节骨眼上,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般扎眼。他当时就劝过苏秦,可那少年偏偏不听,执意要行那“顺心意”之事。
如今看来……
丁巡检这双眼睛,哪里揉得进沙子?
这等逾矩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坐镇流云镇的铁面判官?
“丁大人如今正是高升【地官】的关键时刻,最缺的,便是那能镇压一方、上达天听的政绩。”“这苏秦……怕是被盯上了!”
黄秋的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抓一个涉嫌“淫祀”的天元魁首,这政绩,足以让任何一个即將升迁的官员红眼。
他黄秋是个明哲保身的底层老吏。
他虽然承了苏秦在沈记商行前维护他脸面的情,也对那个能为了乡土不惜犯险的少年心存敬意。但在丁毅这位顶头上司、也是他未来唯一靠山的面前……
他保不住苏秦。
他甚至不敢明著去保。
可是,让他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踩上一脚,把那个一身正气的少年推进火坑,他骨子里的那点残存的良知,却又略得他生疼。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丁毅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斟酌著词句,用一种最为客观、又极其圆滑的官场语调,轻声答道:
“回大人的话。”
“下官去送敕令时,与那苏秦有过短暂接触。”
“此子出身农家,虽年少骤得大名,却並未见骄狂之气。
下官见他时,他正因家父受惊之事,亲自在村中侍奉。”
黄秋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铺垫:
“听闻他在道院中,亦是深得百草堂罗教习的器重,修的皆是农司正统的养气法门。”
“以下官之见………”
黄秋微微躬身,將话头收拢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界限內:
“此子心性纯良,心中颇重孝道与乡土之情。
想来……不过是个醉心於灵植正道、偶尔想要反哺几分乡邻的本分书生罢了。”
没有提“淫祀”,也没有提“僭越”。
句句都是好话,却又句句符合事实。
他在用这种最隱晦的方式,向丁毅传递一个信息。
这人底子乾净,修的是正道,背后还有罗姬教习看著,和那些装神弄鬼敛財的野路子淫祀,沾不上边。黄秋说完,便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著上位的裁决。
籤押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丁毅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喝茶。
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透过升腾的热气,似笑非笑地盯在黄秋那张略显紧绷的脸上。
“黄秋。”
丁毅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直指人心的寒意:
“你在……为他开脱?”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像是两把尖刀,直接挑破了黄秋那层精心编织的遮羞布。
黄秋的双腿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单膝跪地,额头瞬间见汗。
“下官不敢!”
黄秋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下官只是据实以报,绝无半点私心!”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没保住苏秦,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了丁毅。
在官场上,上司最忌讳的,就是下属在关键政绩上,因为所谓的“私情”而左右摇摆,甚至试图蒙蔽上听。
苏秦……终究还是折了。
黄秋低著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悲凉。
那少年明明有那般惊艷的天赋,明明只是想让那些苦命的乡亲过得好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道,就容不下一点乾净的东西?
就在黄秋已经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之怒,甚至做好了被收回“考官”任命的心理准备时。
头顶上方。
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茶盖磕碰声。
“起来吧。”
丁毅的声音,並没有预想中的冷酷与暴怒。
反而透著一股子风轻云淡的隨意。
黄秋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却不敢完全站直身子,只是虚虚地半躬著。
只见丁毅將茶盏搁在案上,手指轻轻抚摸著那方巡检官印。
他看著窗外那如墨的夜色,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对某种高明手段的惊嘆与讚赏。“是个有才华的。”
丁毅语气平缓,说出了一句让黄秋如遭雷击的话:
“这等人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你既然接了这百艺考官的差事,日后在流云镇这地界上,若是见他有什么难……”
丁毅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黄秋,淡淡地嘱咐道: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夜风顺著半开的窗欞吹入,吹得烛火摇曳。
黄秋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案头后那个神色平静的上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事?
不仅没事,反而……入了丁大人的眼?!
后山小院。
夜色深沉,犹如一方浓得化不开的古墨,將这方专属於入室弟子的幽静天地彻底笼罩。
院內的那株百年菩提树下,石桌上的半截线香刚刚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夜风中裊裊散去。“今日便到此为止。”
罗姬教习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不带丝毫烟火气。
他收起案几上的玉简,站起身来,大袖一挥,並未多作停留,转身便融入了迴廊的深沉夜色之中。直到那有规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小院內那种无形中压在眾人心头的肃穆感,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然而,出奇的是……
若是往常的大课,教习一走,学子们便会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去闭关,或结伴论道。
但在今夜,这后山小院內,却无一人起身。
九个紫金蒲团呈半月形环绕著石桌。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诸葛天、楼俊宏、程干、李长根,以及苏秦。
除了那位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连续缺席了好几日特训的王燁之外,百草堂如今的核心底蕴,尽数端坐於此。
没有了罗姬在场,院內的空气似乎鬆弛了些许,但隨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更为內敛、更为务实的凝重。这是一种独属於同一阶层、同一阵营內部的默契。
在王燁不在的日子里,尚枫作为堂內资歷最深、修为最稳固的二师兄,很自然地接过了这份无形的担子。
他那张枯寂如木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冷电般在场內扫过。“时间不多了。”
尚枫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乾枯的树皮在相互摩擦,但吐字却极为清晰:
“还有一周,便是月考,还有六十五天,便是年考。”
“在此之前,该拿的证,该占的位子,必须尽数落袋为安。”
他的目光,率先越过眾人,落在了坐在右侧、正把玩著一枚铜钱的叶英身上。
“叶英。”
尚枫轻声点名:
“你与沈俗的八品证书,准备得如何了?”
叶英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將那枚铜钱在指尖熟练地翻转了一圈,隨后稳稳捏在掌心,收敛了市侩,透出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准备妥当了。”
“我的那片“金线噬灵草』,长势比预期的还要好上两分。
沈俗师姐在城郊培育的那片“云隱花』,也已到了结苞的关键期。”
叶英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神色清冷的沈俗,两人微微頷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继续说道:“再有半个月,便是最佳的採摘期。”
“届时,我与沈师姐会结伴,直接去惠春县的司农总监参考。”
尚枫听罢,微微頷首,那双枯寂的眼中闪过一丝认可。
八品证书,非同小可。
它不仅要求对八品赤谱法术有著道成境的领悟,其“实绩”的考核標准更是苛刻到了极点。寻常乡镇的城隍庙根本无权颁发,必须去往县城,接受县尊与司农总监的亲自核验。
叶英与沈俗敢结伴去考,且定在半月之后,这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底蕴有著绝对的自信。
这百草堂,怕是有几分希望,又能多出两位手握八品权限的实权人物了。
尚枫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偏移,看向了坐在偏后位置的两人。
“楼俊宏,程干。”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背。
他们二人是前几届便已晋升入室的弟子,虽然修为也到了通脉九层,但在法术的领悟与底蕴的积累上,较之尚枫、叶英等人,终究还是差了半筹。
“你们二人的九品证书……可有把握了?”
尚枫询问道。
楼俊宏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开口,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稳扎稳打的沉稳:
“回尚师兄,我准备了半年。”
“在黑水镇外,我盘下了一块荒地,耗费了整整六个月的心血,用“化腐术』將其改造成了下品灵田,如今种下的那一批“玉髓麦』已经完全成熟,颗粒饱满。”
“实绩这一关,至少能拿个“乙上』,若是运气好,“甲』也並非不可能。”
“我已经报名了黑水镇城隍庙的考核。”
一旁的程干也紧隨其后,点了点头道:
“我也是。”
“不过我选的是北山镇。那里的土质偏寒,我用“温脉决』培育了一批耐寒的“雪参』,成活率达到了九成。”
“实绩的把握,与楼师兄相差无几。”
尚枫听著二人的匯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轻轻点了点头。
黑水镇与北山镇,一南一北,互不干涉。
这两人选择避开彼此,也避开了其他同门的考核地,这是一种极为聪明的策略。
大周仙朝的证书名额,每一期在各个乡镇都是有定数的。
若是一窝蜂地扎堆去考,难免会造成內耗。
將其分散开来,各自占据一镇的资源,这便是百草堂內部早已形成的默契与规矩。
“不错。”
“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尚枫给出了中肯的评价,隨后,他不再多言,而是將目光,缓缓地、沉甸甸地移向了坐在最末端的两人。
李长根。
以及,苏秦。
这两人,是此番月考刚刚晋升的入室弟子。
一个是在百草堂熬了三年、终於大器晚成的老黄牛。
一个是入院不到一月、却连破纪录、犹如彗星般崛起的绝世妖孽。
尚枫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李长根,苏秦。”
“你们二人,便报名明日流云镇的考核,去拿那九品证书吧。”
此言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出现了一瞬的停滯。
“明日?!”
李长根猛地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错愕,甚至因为过度惊讶,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半分。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看著尚枫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声音中带著明显的迟疑:
“尚师兄……”
“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李长根咽了口唾沫,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眉宇间满是对那场考核的敬畏:
“我的积累……会不会有些不太够?”
他没有隱瞒,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流云镇旁,確实有一块灵田,我借著外出做任务的由头,已经断断续续打理了三个多月。”“里面种著一批用来考核“实绩』的“紫根草』。”
“可是……可是那长势,虽然也算繁茂,但距离我心中的预期,还差了一点火候。”
李长根越说声音越低,透著一股子患得患失的忐忑:
““紫根草』的药性,还需要最后半个月的沉淀才能彻底激发。”
“若是现在去考,这“实绩』一关,顶多也就是个“乙中』。”
“九品证书的考核何等严苛?城隍庙的“心境』考核更是凶险难测。”
“我想著……再磨练磨练,等下个月,紫根草彻底成熟,实绩能拿个“甲』的时候,再行报名。”李长根的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也极其卑微。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他没有苏秦那种堪称恐怖的悟性,也没有叶英那种长袖善舞的手段。
他能坐上这个紫金蒲团,靠的就是稳,靠的就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不留一丝破绽。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的资本。
一旦考核失败,不仅会浪费大量的功勋点,更会在司农监留下“急功近利”的案底,影响下一次的报考。
听著李长根的顾虑,院內的其他几位入室弟子都没有出声嘲笑。
他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自然明白这种底层修士面对仙朝大考时的那种如履薄冰。
然而,尚枫却摇了摇头。
他看著李长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子看透了某种运转规则的篤定:
“不。”
“长根,你错了。”
“等到下个月,你的“紫根草』或许会更加完美。”
“但……现在,却已经是最好的程度。”
最好的程度?
李长根愣住了,满眼的不解。
灵植尚未成熟,实绩只能拿乙,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程度?
尚枫並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祝染。”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並没有开口应答,而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嗡”
伴隨著两声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
祝染那纤细白皙的手中,以及叶英那胖乎乎的掌心里,各自多出了一枚流转著淡淡青光的玉符。与此同时,尚枫也缓缓抬起手,掌心一翻,一枚一模一样的青色玉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那玉符之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正中印著一个古朴的篆字一“巡”。
在看到这三枚玉符的瞬间。
李长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没有去考过证,但在这二级院蹉跎了三年,为了那张证书做梦都在翻阅典籍,又怎会不认得此物“司农监……巡查评委凭证?!”
李长根失声惊呼,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呆滯在了原地。
大周仙朝的证书考核,规矩森严。
尤其是“实绩”一关,为了防止地方官吏一手遮天,徇私舞弊,司农总监在制定规则时,设下了一个巧妙的制衡机制。
那便是在当地主考官之外,还会从附近拥有对应品阶证书的优秀学子,隨机抽取三人,组成一个临时的“巡查评委团”。
这三人,共同持有一票的否决权与加分权。
这本是为了彰显绝对的公平。
但世间之事,只要有害的地方,便有江湖。
尚枫將那枚玉符隨手放在石桌上,那双枯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幽光。
他看著乞旧沉浸在震撼中的李长根,轻声说道:
“或许……是运气吧。”
“这一乏,流云镇司农衙门上报名单,在附近乡镇中抽选以往拿证的优秀害选担任评委时…”“我们三害,恰好被选中。”
“三害,共持一票。”
“运气”二字,尚枫说得极轻,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害精?
什么叫恰好被选中?
这大周仙朝的法网运转,浩如丞海,岂会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分明是百草堂歷代积累下来的害脉、底蕴,以及那张无孔不入的利益网,在悄无声息地发挥著作用!在这片地界爆,百草堂出去的学子,早已在各个乡镇的司农衙门里扎了根。
这种所谓的“隨机抽选”,在某种特定的害为干预下,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必然”。
这,就是底蕴。
这,也就是为什么无数底层学子削尖了脑袋,也要挤进种子班,也要拜入名师门下的真正原因。因为在这里,你不仅能学到法术,你更能分享到这个庞大利益共同体所带来的隱形特权。
“现在去报名………”
尚枫的指尖在石桌爆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低沉:
“即便你的“实绩』只有乙中。”
“但在我们这一票的加持下,它便是“乙爆』,甚至是“魄下』。”
“只要你在城隍庙的“心境』考核中不犯大错,稳拿一个乙…”
“这张九品证书,便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是错过了明日..………”
尚枫看著李长根,反问道:
“下个月的评委是谁,便犹未可知了。
你那哪怕长到了极致的“紫根草』,若是拨到个存心挑刺的考官,又该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害。
李长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张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涨任的脸爆,此刻交织著恍然、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他终於明白了尚枫的良苦用心。
这哪里是在逼他仓促爆阵?
这分明是將那张他梦寐以求的证书,掰开了,揉碎了,亲手餵到了他的嘴里!!
这是在为他保驾护航啊!
“我……”
李长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中隱隱有泪光闪烁。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辞的废话,也没有去上什么大道理。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对著尚枫,对著叶英,对著祝染,深深地一揖到底。
脊背弯曲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那是属於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生的夹黄弗,抓住那根改变命运的稻草时的感激。
从李长根应下,尚枫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並未有偽多变化。
扶持同门,本就是百草堂的规矩,更是他作为师兄的责任。
隨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且枯寂的眼眸,越过石桌,最终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苏秦身爆。
夜风拂过,吹动苏秦身爆那件崭新的竹青色金叶袍。
尚枫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过分的师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甚至,那目光中,还价杂著一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苏秦……”
尚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同李长根说话时,要放缓了许多。
“你的修为进展……偽快了。”
“快到了让所有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尚枫並未事饰自己的评价,直言不讳地说道:
“正式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你便已经达到了通脉九层的境界。”
“这等修行速度,別说是现在的百草堂,便是往前推十年,甚至二十年,也没有害能与你比肩。”说到这里,尚枫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实打实的篤定:
“以你的悟性,以你那在月考中展现出来的造诣…”
“假以时日,让你再积累一些底蕴,再沉淀一些时日。”
“这九品证书对你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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