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块丟进寒潭的冰块,让原本就因为【灾伤勘验史】这个名头而陷入沸腾的广场,瞬间冷却到了极致。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灾伤勘验吏】!
是整个惠春县底层修士削尖了脑袋、拚尽了几代人积累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实权巔峰!
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而现在,这份足以让人少奋斗数十年的泼天造化,被这位丁巡检亲自捧到了一个新人的面前。然后,被这个新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高之上。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微微前倾著身子,一双美眸紧紧盯著下的苏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师弟。“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在心底轻轻嘆息了一声,那声嘆息里,揉碎了她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苦苦挣扎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她的天赋在百草堂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二级院,甚至未来那妖孽云集的三级院,她並不算出挑。卡在八品法术这么久,迟迟摸不到七品大术的门槛,她未来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谋个好一点的史员差事。而【灾伤勘验史】这等实权位置,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够直接对接官员,拥有保举名额的宝座。
“他难道不知道,这大周仙朝的官场,有多难爬吗?
祝染看著苏秦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种看到別人轻易捨弃了自己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恍惚,也是一种对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羡艷。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閒情逸致。
那双绿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换作是他面临这种选择,他会怎么选?
叶英在脑海中飞速地拨动著算盘。
“我会同意。”
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逻辑里,落袋为安的利益永远大过虚无渠緲的潜力。
丁巡检即將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时候。
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纳上投名状,所能换来的政治资源和庇护,绝对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至於依附於人?做別人的刀?
叶英摇了摇头。
在这大周仙朝,谁不是別人的刀?
只要筹码给得够多,给谁当狗不是当?
更何况是给一位前途无量的实权地官当心腹。
“但他却拒绝了……”
叶英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拒绝得太乾脆了。连一丝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该说他是心比天高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懂这官场的人情世故?”
在叶英看来,苏秦的这番拒绝,虽然硬气,但却显得有些不智。
在这等场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实权大人的面子,这无异於自断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尚枫,却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正静静地倒映著苏秦的身影。
“毕竞,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枫在心中轻声呢喃,那乾瘪的嘴唇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异色。
他曾拿著八品证书,远赴县衙,自然也曾收到过那些地方大员拋出的橄欖枝。
虽然..那橄欖枝,並非是这种仅有一位的实权大史。
但他也曾面临过类似的诱惑,也同样做出了拒绝的选择。
所以他懂苏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籤批文书的史?”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爭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看著苏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当年拒绝招揽时,心中那份反覆的权衡与隱隱的不舍。
相比之下,苏秦今日的拒绝,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乾脆。
仿佛那个所谓的【灾伤勘验史】,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不如他纯粹。”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
高右侧。
沈立金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后轻轻將茶盖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看著下那个拒绝了滔天富贵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衝动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这次拋出【灾伤勘验史】的背后,蕴含著怎样千载难逢的政治机遇。
赵县尊即將高升,为了弥补裂痕,將这等核心权力让渡给了“姜派”。
丁毅即將接任县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无人,正缺能镇得住场子的嫡系。
这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匯聚一堂的绝佳时机。
哪怕苏秦日后拿到了八品证书,想要在官场上谋求这等实权位置,也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去打点、去钻营的。而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却一脚给踢开了。
广场边缘。
李长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將自己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標、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尊贵史位,如此轻易地推开的少年。一种五味杂陈的苦涩感,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这二级院里熬了三年,为了一个九品证书,为了一个去【紫气庙】烧香求贵人指路的机会,耗尽了心血,甚至不惜放弃尊严。可別人呢?
別人甚至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视为珍宝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吗……
李长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只觉得眼眶发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
高正中央的丁毅,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面对著苏秦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判官,並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难堪。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为什么?”
丁毅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拋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不是一向想为苏家村做些事吗?”
“做了这个史位,你就能手握签字权,名正言顺地减免赋税。
你就能切切实实地保护你那片乡土,帮助到苏家村的每一个人。”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丁毅的话,直指苏秦的软肋。
他看得很准,这个少年的底线,就是那片乡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长”的百姓。
面对著丁巡检这直指本心的询问。
面对著周围上百名散修以及高上同门师兄姐们那充满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觉得他不知好歹的复杂眼神。苏秦並没有退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迎著丁毅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侷促与惶恐,只有一种歷经了这半月风波后,彻底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清明。苏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丁大人所言极是。”
“苏秦修习灵植之法,初衷確是为了反哺乡土,让乡亲们不再受这天灾人祸之苦。”
苏秦双手交叠於身前,脊背挺得犹如一桿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史位,確实能解苏家村一时之困。”
“但……”
苏秦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规则的厚重:
“史位,非我本愿。”
“史者,承上启下,奉命行事。虽有小权,却终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护苏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这减免赋税的笔,我又该听谁的?”苏秦的目光,越过高,望向了那万里无云的苍弯:
“依附於人,终有树倒猢猻散之时。”
“我苏秦之愿,是做宫!”
“是去那三级院的考场上,堂堂正正地爭那代表著大周仙朝规则的正统官印!”
苏秦低下头,直视著丁毅的双眼,那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锋芒:“终有一日,我会回到这里。”
“但绝不是以一个受人驱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为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规则。
只有官,才能让这青河乡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为鱼饵的骯脏算计!”
“只有成了官…”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带上了一丝宏大的愿力共鸣:
“我才能让那生我养我的乡土上,每一个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实实地,绽放出笑顏!”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著那个立於木槽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特別是百草堂的眾人。
在他们以往的印象中,苏秦始终都是那个谦逊、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师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见他有过半分的骄狂。
但现在…
看著苏秦这副平静的面容,听著他口中那句“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做官”的“狂妄”豪言。尚枫、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他並非没有锋芒。
只是他的锋芒,他的傲骨,从来不在那些蝇头小利和同门意气之爭上显露。
他的锋芒,只会在守护他心中的那片乡土、践行他那份宏大愿景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有的时候,差点都忘了……”
叶英手里捏著摺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与感慨:
“苏秦他……是个刚入二级院未满一月,就登顶的天才响-……”
“天才,始终是有傲骨的。哪怕他为人再怎么平和谦逊。”
尚枫那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他静静地看著苏秦。
苏秦的志向,实在太高远,高远到哪怕是他这个早已拿到八品证书、被视为百草堂底蕴的二师兄,都不敢轻易去说出口。重归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周仙朝多少惊才绝艷的修士,最终都倒在了那条路上,沦为了一杯黄土。
可偏偏,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就有这份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
尚枫在心中平静地自审著。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嘆息:
“在这一点上……”
“我不如他。”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
高正中央。
面对著苏秦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质疑吏员体系局限性的话语。
丁毅没有发怒。
这位铁面巡检,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苏秦。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饶有兴致的光泽。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对於“史”的评价,也没有去嘲笑一个通脉境修士妄图做“官”的狂妄。他只是定定地望著苏秦。
许久之后。
丁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这么有志向。”
丁毅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苏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赌约意味: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三级院毕业,拿到那候补官身的资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特调,让你以官员候补的身份,来补这流云镇巡检之职。”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护佑乡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当眾对一个还未结业的二级院学子,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但这承诺的背后,却也藏著极其苛刻的条件。
三年內考过三级院大考拿到候补官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然而,丁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著苏秦,眼中闪烁著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后,没有在那三级院通过全朝统考,没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两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著苏秦,声音低沉如铁: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来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药园。”
“在这流云镇,做一个最底层的【药园监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倾,那股属於九品人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著苏秦倾泻而去。
他盯著苏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后的质问:
“这个赌注……
“你,可愿意?”
丁毅的声音,如同深秋的寒风,掠过青石广场。
没有威压,没有嗬斥。
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在眾人眼中,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来得沉重。
全场,鸦雀无声。
风穿过衙门前的石狮子,发出轻微的呜咽。
人群前列,李长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曾是研史社的成员,在这二级院里,研读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这番话里的机锋,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三年,考取三级院,拿候补官身。
这等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无疑是一句戏言。
但放在刚刚展现出非凡资质的苏秦身上,却成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考题。
而真正让李长根心底发寒,继而生出无尽慨嘆的,是丁毅给出的两个“果”。
“申请特调,让他以官员候补的身份,补流云镇巡检之职……”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丁巡检即將升任县衙主簿,成为实权【地官】。
这在流云镇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苏秦真能做到,丁巡检要將他平调回流云镇接任巡检,这绝非一纸文书那么简单。
大周官场,萝卜一个坑。要让原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挪窝,需要耗费极大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实打实的【功德】去疏通吏部!丁巡检愿意为苏秦付出这种代价?
这意味著,即使苏秦成了官,他依旧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而若是输了呢?
李长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
“做三年的【药园监造】。”
【药园监造】,清水衙门里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药田,防盗防贼,毫无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在底层散修眼里,这就是发配,是惩罚。
但在李长根这等深諳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眼里……
“这哪里是惩罚?”
李长根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护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还是苦差,关键在於,你是谁的人。
在一位即將升任【地官】的实权大佬手底下做事,这叫“简在帝心”。
当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县尊手底下的一个【斗级税史】?
因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过【举贤制】,一步登天,脱史成官。
这三年的【药园监造】,既是磨去苏秦今日当眾拒官的“狂气”,也是一次长线的考究。
只要苏秦在这三年里本分做事,展现出能力。
三年后,丁大人手中大权在握,难道会缺一个举荐做官的名额吗?
贏了,保驾护航。输了,兜底提携。
丁巡检这番话,看似是个严岢的赌局,实则是对这个寒门天才最极致的爱才与包容。
案左侧。
叶英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懂了这赌局背后的阳谋。
“好手段。”
叶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丁巡检不愧是官场里杀出来的老將。
既然用现成的肥缺锁不住这头嚮往九天真龙的雏鹰,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条看似宽容实则紧密的无形韁绳,將他套在自己的战车上。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著下的苏秦,眼底並没有嫉妒。
只是觉得,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太看重“价值”二字。
你若有价值,即便是掀了桌子,规矩也能为你重新再摆一桌。
广场上。
王启年站在王虎身侧,呼吸微滯。
他虽然看不透这深层的政治博弈,但他听得懂丁毅语气里的那份不见外的期许。
他看著苏秦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极度无力。
他费尽心机钻营了两年,连个考官的笑脸都討不来。
而別人,哪怕当眾拂了人官的面子,换来的却是更大的造化。
微风拂过。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周围人那复杂的眼神,只是平视著高上的丁毅。
两人目光交匯。
一个是久经官场、手腕老辣的实权人官。
一个是初露锋芒、心志坚若磐石的道院天骄。
苏秦的眼神很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丁毅这番话里的潜词。
他也看出了这个赌局背后,丁毅那份不加掩饰的惜才之意,以及试图將他纳入座下的阳谋。这是一场双贏的交易。
丁毅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个有潜力的班底。
而他,在这个根基未稳的阶段,也確实需要一个能够在地方上替他挡风遮雨的靠山。
更何况……
苏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年?
他有面板在手,有天元敕名的加持,有那株已经道成的【万愿穗】。
考取三级院,拿到候补官身,哪里需要三年那么久?
这註定是一场他绝不会输的赌局。
苏秦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姿態。
他迎著丁毅那带著审视与期许的目光,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动作利落,声音平静。
“丁大人厚爱。”
苏秦直起身,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篤定:
“这个赌注……
“苏秦,接了。”
丁毅静静地注视著阶下的青衫少年。
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將苏秦那笔直的脊樑、平稳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然,一丝不落地刻入了脑海深处。良久。
“好。”
丁毅微微頷首,仅仅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点评,没有勉励,更没有再提那三年之约的半个字。
到了他这等地位,话出口便是铁律,无需反覆重申。
契约既成,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这残酷的大周官场去验证。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去看案两侧的评委,也没有理会广场上死寂的人群,甚至没有再看苏秦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將那方象徵著权柄的巡检官印收入袖中。
隨后,转身,沿著来时的石阶,步伐沉稳地向著司农衙门后堂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扇之后。
隨著丁毅的离场,那种犹如实质般压在眾人心头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广场上,终於响起了压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声。
黄秋站在主考位前,抬起衣袖,不著痕跡地擦去了额角的一层冷汗。
他看著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下神色如常的苏秦,心底发出一声极长的喟嘆。“三年…
黄秋在心中默念著这个期限。
他知道,这不仅是丁毅给苏秦的考验,也是丁毅给自己在青云府留的一步暗棋。
贏了,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乾净、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员。
输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个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嫡繫心腹。
左右都不亏。
“收敛心神。”
黄秋沉下脸,转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文书。
文书如梦初醒,慌忙捧起名册和两卷早就备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黄秋拿起那块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响撕裂了广场上残存的凝滯。
“今日流云镇九品灵植夫例考,至此结束。”
黄秋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刻板与威严:
“过关者,上前听封。落榜者,自行退去,来年再战。”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扫帚,將那些在考核中一无所获的散修们彻底扫出了局。
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拿著丙等、丁等成绩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们没有喧譁,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转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广场外走去。
王启年混在退场的人流中,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苏秦和李长根。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市侩,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两人的世界,他这辈子都挤不进去了。
很快,原本拥挤的青石广场,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苏秦与李长根两人,静静地立於高之下。
黄秋从文书手中接过一支蘸饱了硃砂的毛笔。
他翻开第一份文牒。
“李长根。”
李长根身躯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灰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这才迈著极其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实绩评级,甲;心境评级,甲。”
黄秋手中的硃笔在文牒上龙飞凤舞地落下印记,隨后拿起案头的一方司农监铜印,重重盖下。“两科皆优,合规合矩。擢升九品灵植夫。”
文书上前,將那捲镶著铜边、由青色硬麻布製成的文书,连同一枚刻著“农”字的玄铁腰牌,双手奉下。李长根双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入室师兄的眼色,也没有去看身后的苏秦。
他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犹如树皮般的手,极其虔诚、极其郑重地將那捲文书託过头顶。
“草民李长根,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翻土育种,无数次在藏经阁里的枯坐熬眼。
为了这一张能让他脱去白丁身份、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有个安身立命之本的文书,他熬白了鬢角,熬干了锐气。如今,这东西终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李长根將文书贴在胸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靴子终於落地的踏实。
他转过身,面向苏秦。
这位老农,对著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苏秦这尊真神把水搅浑,引出了丁巡检这等变数,单凭他那片尚未彻底成熟的紫根草,这九品名额,今天断然落不到他的头上。苏秦侧身避过了半礼,伸手虚扶,温声道:
“李师兄厚积薄发,实至名归,日后仕途坦荡。”
李长根直起身,摇了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苏师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这等资质,拿到这张证,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到了头。
回去在镇上寻个差事,安稳度日罢了。”
他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股纯粹的敬意:
“师弟你……才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翱翔的人。”
李长根退到一旁,將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高上。
黄秋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他没有去接文书递过来的第二份常规文牒,而是从自己那身暗红號衣的內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玉匣。这玉匣一出,案左侧的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目光齐齐一凝。
那玉匣的材质极佳,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水行灵气,显然是为了封存某种品阶极高的物件。黄秋打开玉匣。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卷文书。
不是九品证书那种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极其罕见的“雪蚕丝”织就的银白色丝帛。
捲轴两端,镶嵌著温润的羊脂白玉。
在这丝帛的表面,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在流转,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的气机律动。“苏秦。”
黄秋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由衷的肃穆与敬畏。
苏秦走上前,神色平静地立於阶之下。
“实绩考核,人官钦点,甲上。”
“心境考核,果位垂青,甲上。”
黄秋双手捧起那捲银丝玉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广场上空迴荡:
“双甲上。合乎大周司农监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炼,直越阶层。”
“特赐一一【八品灵植夫】!”
话音落下。
黄秋走下高,双手將那捲散发著法网威严的玉轴文书,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伴隨文书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枚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著麦穗纹路的八品腰牌。
“苏师弟。”
黄秋看著苏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二级院,困不住你了。”
苏秦微微頷首。
他没有下跪。
身负【天元】敕名,在这等乡镇级別的受封仪式上,他已有见官不跪的特权。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捲银丝玉轴和白银腰牌。
“多谢黄师兄成全。”苏秦轻声回道。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捲八品证书的瞬间。
“轰”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铜门。
那不是灵气灌顶,也不是修为突破。
那是一一法网交感!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无数先贤大能、无数在灵植一脉上呕心沥血的司农监官员。
他们將毕生的心血与对天地的体悟,尽数烙印在了这层名为“人道法网”的规则之网中。
而这卷八品证书,就是接入这层法网的最高级密匙之一。
在苏秦的神念接触到法网的剎那。
数以千计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如同一片璀璨的流星雨,在他的识海天幕上轰然展开。
《翻地术》、《化泥诀》、《乙木逢春阵》、《枯木索命引》……
从培育、改良、催生,到杀伐、防御、阵法。
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更让苏秦感到灵魂战粟的是……
这些记载在法网中的法术模型,並非是初窥门径的草创之作。
它们是被大周仙朝筛选、优化了无数遍的“標准答案”。
每一条灵气迴路的走向,每一个印诀的衔接,都趋近於完美无瑕。
它们全部处於一个境界一
五级!道成!
“这便是八品证书的真正价值……”
苏秦站在广场上,双目微闔,心神却在法网的星海中剧烈翻滚。
“难怪尚枫师兄说,有了这证书,便能跨越时间与底蕴的鸿沟。”
“只要手握此证,只要在这大周国境之內,便能隨时隨地沉浸在这法网之中,去参悟、去调用这些由先贤们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道成』法术!”“而且,藉由法网的权限调用,消耗的並非自身真元,而是大周国运与天地灵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零消耗的超级武器库。
但苏秦的震撼,並未就此停止。
如果说,普通的天才拿到这本八品证书,就像是得到了一座装满绝世兵器的武库,他们可以熟练地使用这些兵器去碾压敌人。知其然,却很难知其所以然。
因为那是別人走通的路,是固化的“模型”。
但苏秦不同。
他有一双可以量化一切努力、无视悟性壁垒的“眼睛”。
淡蓝色的虚擬面板,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接入大周人道法网,参悟《乙木化形术》五级道成模型……】
【草傀术“v3(13/100)】
【草傀术iv3(45/100)】
【草傀术“v3(89/100)】
【草傀术突破至v4(点化)!】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运转真元,只是將神识沉浸在法网中,观摩著那些与自身所学相近的木行法术的本源运转规律。触类旁通!
那些深奥晦涩的五级道成真意,在面板那蛮横的解析能力下,直接化作了最精纯的“经验值”。硬生生地將他那门刚刚推演到三级的《草傀术》,拔高到了四级点化的境界!
这种不需要实操、仅凭“看標准答案”就能疯狂涨经验的恐怖效率,让苏奏產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这法网,对於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库。
这是一个敞开了大门、塞满了顶级经验包的掛机池!
“不止如此……”
苏秦的思维如闪电般在识海中穿梭。
他的目光从《草傀术》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两门早就达到五级道成的核心法术上。
【春风化雨“v5(5/500)】
【草木皆兵1v5(7/500)】
此刻,这两门法术的经验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匀速向前推进。
【春风化雨“v5(12/500)】
【草木皆兵1v5(15/500)】
“怎么可能…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
大周法网中记载的法术模型,最高上限也就是“五级道成”。
这是法术作为“术”的极限。
按理说,他自己的法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再去观摩同样境界的模型,是不应该有任何提升的。就像一个满分学生去看另一份满分考卷,顶多是印证思路,分数是不可能再往上加的。
因为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是,面板上的经验值在跳动!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將神识沉入那一丝丝跳动的经验中去细细体会。
渐渐地,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重复学习“术』的熟练度。”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底层规则的骇人精芒。
“法网中的每一个五级道成模型,都代表著一位先贤在木行法则上走到极致的一条分支路径。”“我现在的確是满分。”
“但我这个满分,只是我“苏秦』这一条路上的满分。”
“而现在…
“面板是在汲取这法网中成百上千条不同分支的满分思路,將其拆解、揉碎,化作最本源的法则养分,强行灌注到我的法术根基之中!”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普通的八品灵植夫,拿到证书,他们的上限被死死地卡在“五级道成”。
因为法网只提供这个境界的支持,他们只能借用,无法超越。
而苏秦。
他拥有面板的量化吸收能力。
这意味著,大周法网这层对別人来说是终点、是天花板的壁垒。
对他苏秦而言……
仅仅是一个用来积累底蕴、用来衝破上限的巨型起跳板!
“五级道成,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那如果……我將这五级的经验条,生生肝满呢?”
苏秦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前阵子在后山小院,罗姬教习对叶英的那番点评。
【“叶英將五级道成的《草傀术》深度拆解,跨越八品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苏秦的目光,穿透了识海中的浩瀚星图,望向了那代表著七品境界、代表著神权雏形的未知领域。“別人需要靠绝顶的悟性,需要闭死关去撞那万中无一的灵光一现,才能在五级道成的基础上推演出一门新的七品法术。”“而我…”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只需要沉浸在这人道法网之中,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乾这些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底蕴。”“只要经验条一满。”
“那层阻挡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隔膜,便会如窗户纸一般,被面板不讲道理地强行捅破!”从此以后。
只要他苏秦愿意。
只要他花时间在这法网中“掛机”。
这世间任何一门他掌握的八品法术,都能被他毫无瓶颈地,推演、升华出一门全新的、契合他自身大道的一一七品大术!对於別人而言...七品大术,需要苦心研究,需要机缘,需要灵光一闪的悟性。
但对於苏秦而言..却可以量產!!!
“这……
“才是这张八品证书,对我苏秦而言,最致命、也最恐怖的价值所在!”
苏秦握著那捲银丝玉轴的手指,缓缓鬆开。
他將文书与腰牌收入储物袋中。
识海中的翻江倒海被他尽数压下,外表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转过身,面向高左侧。
在那里,尚枫、叶英、祝染三位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姐,正静静地看著他。
尚枫的眼神中透著一丝回忆与期许。
叶英的目光里夹杂著掩饰不住的艷羡。
祝染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正视同阶强者的凝重。
苏秦没有说话,他只是迎著三人的目光,微微頷首,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道揖。
这一礼,不再是新生对前辈的请教。
而是宣告。
宣告他苏秦,在这短短一个月內,走完了別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路。
宣告他已彻底褪去了新人的青涩,正式踏入了这二级院最顶尖、最核心的那一小撮巨头圈子。从今日起。
他与他们,同桌共饮,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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