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镇司农衙门前,那沉重肃杀的官威隨著主考官的离场而逐渐消散。
这场足以在青河乡乃至整个惠春县底层修仙界掀起狂澜的灵植夫证书考核,就此宣告结束。阳光透过云层,重新洒在青石广场上。
高左侧,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相继起身。
他们並未像寻常同门那般,在考核结束后立刻上前去恭贺苏秦这“八品及第”的逆天之喜。大周法度森严,他们今日坐在那案之后,便代表著道院的“专业”评审。
哪怕苏秦最终的双甲上是两位人官亲自下场定音,与他们三人手中的那张“甲中”选票並无直接干係。但在这个人多眼杂、无数双通红的眼睛盯著的考场上,避嫌,是最基本的官场素养。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寂如水的神情,他只是远远地看了苏秦一眼,微微頷首。
隨后,他大袖一挥,率先转身向著衙门偏门走去。
祝染跟在尚枫身后。
她没有回头,那张清冷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只是在转身的剎那,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代表著评委身份的玉符,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坐在这个可以决定他人命运的位置上,苦苦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才拿到一本九品证书。而那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场考试,便直接越过了她,拿到了那张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凭证。当这等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奇蹟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嫉妒显得太过苍白,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感到虚脱的恍惚。
叶英走在最后。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摇晃摺扇,那张圆润的脸上收敛了所有的市侩与算计。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他未来必定贵不可言,甚至为了结交这份善缘,他不惜拿出九品灵筑去倒贴。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苏秦的爆发,竟然会如此猛烈,如此不讲道理!
“后来居士…………”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竟然比我还要快……成为了这灵植一脉中,第三个获取八品证书的人。”
他原本以为,半月后去县衙参考,自己將稳坐这第三把交椅。
可现在,这把交椅被苏秦硬生生地提前抢走了。
叶英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了那个青衫背影一眼,脸颊上的苦涩愈发浓郁。
高右侧。
沈立金同样没有上前。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在商海与官场中沉浮了大半辈子,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往后退。他知道,自己当年担任过的那个【青苗放贷吏】,虽然油水丰厚,但在丁巡检今日拋出的那个【灾伤勘验吏】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而苏秦,连那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吏位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沈立金,此刻若是腆著老脸上去攀交情,反倒显得自己落了下乘,甚至会惹人厌烦。
沈立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走下高时,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对昨夜未能联姻成功的遗憾,也有著一种对这少年深不可测心性的敬畏。
隨后,他在隨从的簇拥下,默默地离开了广场。
广场边缘。
隨著大人物们的离场,原本凝固的气氛终於开始鬆动。
人群如同潮水般散开,却又在距离苏秦三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涇渭分明的真空地带。
王虎站在那真空地带的边缘,粗壮的身躯显得有些僵硬。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极其复杂的情愫。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青衫少年。
他为兄弟今日的惊天壮举感到无比的骄傲,那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自豪。
但与此同时,一种深深的悵然若失,却如野草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
那是两个原本並肩同行的人,突然发现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连仰望都觉得刺目的地步时,所產生的本能落差。
王虎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情绪想宣泄。
但他看著周围那些散修们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看著那些连靠近都不敢的通脉大修。
他那张粗獷的脸上,憋得通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静静地望著苏秦。
而苏秦,也转过头,静静地望著他。
两人隔著三丈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没有传音,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苏秦读懂了王虎眼底的那抹拘谨与失落。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试图寻找机会上前攀附的諂媚目光。
苏秦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侧、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李长根。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没有沾染半分刚刚获得了八品证书的傲气,就像是在后山小院里探討灵植培育时那般自然:
“长根兄。”
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透著一种尊重:
“劳烦你在此等我片刻。”
“我去和我的兄弟,敘敘旧。”
听到这声“长根兄”,李长根那乾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不可思议地看著苏秦,隨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苏秦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王虎身上。
李长根愣住了。
在修仙界,达者为先。
苏秦如今手握八品证书,那是连叶英等顶尖入室弟子都要平辈论交、甚至隱隱要矮上一头的存在。而那个叫王虎的汉子,李长根看得分明,不过是个堪堪达到聚元五层、连二级院的门槛都没入的一级院新生。
这种云泥之別,换作任何一个修士,哪怕不刻意疏远,也绝不会在这种万眾瞩目的场合下,用这种平等的姿態去称呼对方为“兄弟”。
可苏秦……
他不仅这么叫了,而且还为了这个兄弟,让他这个刚刚拿到九品证书的入室老生,在原地等候。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没有觉得被怠慢。
相反,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哪怕走到了这个地步,拿到了这等逆天的造化……”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自语:
“也依然和之前一样。”
“依然会顾及一个修为远远落后於他的兄弟的自尊。”
“这份心性………”
李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老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终於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得心服口服了。
不是输在天赋,而是输在这份纯粹的道心上。
“苏师兄只管去便是。”
李长根退后半步,语气恭敬却不显諂媚:
“我在这里等你。”
苏秦微微頷首。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王虎走去。
人群隨著他的靠近而自动分开。
王虎看著苏秦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那张粗糙的黑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似乎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显得有些侷促。
“苏……苏秦。”
王虎的声音有些发乾,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像以前在外舍时那样,在王虎那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捶了一记。“发什么愣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清朗的笑意:
“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这熟悉的一拳,这个熟悉的笑容。
瞬间將王虎心头那层因为身份差距而生出的厚厚坚冰,砸得粉碎。
王虎愣了一下,眼眶猛地一热。
他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了一个憨厚而真诚的大笑,他反手在苏秦的肩膀上拍了一记:“好!听你的!”
说罢,王虎转过头,看向还僵立在一旁、整个人仿佛在梦游般的王启年。
“堂哥。”
王虎喊了一声,声音里恢復了往日的粗獷:
“我跟苏秦去那边说会话,等会就回来找你。”
王启年被这一声惊醒,他浑身打了个激灵,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精明眼睛此刻满是呆滯。
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王虎,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嗯嗯”声,像个提线木偶般点了点头。苏秦对著王启年微微頷首算作致意,隨后便与王虎並肩,顺著广场边缘的一条青石小巷,渐渐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广场外围,几个原本站得远远的、此刻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凑过来的散修,互相对视了一眼。这几人,都是平日里在流云镇和王启年有些交情、一起倒腾些低阶灵材的熟面孔。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叫方见信,平日里就以包打听自居。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极其諂媚的笑容,凑到了王启年的身边。
“哎哟,老王啊!”
方见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甜得发腻的恭维,他甚至不顾规矩地伸手搀住了王启年的胳膊:“真是深藏不露啊!哥哥我平时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硬的底牌?”
旁边一个矮胖的修士也跟著附和,语气酸溜溜的,却又充满了討好:
“可不是嘛!王哥,你这回可是真要发达了!”
“那可是人官钦点的八品灵植夫啊!连丁巡检都上赶著要给他送实权吏位的绝世大能!”
“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那位苏大能走的时候,还专门给你点头致意了呢!”
“老王,你给透个底,你跟那位苏大能,到底熟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个散修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疯狂地试探著王启年与苏秦的关係。
在他们这种底层修士的眼里,別说是苏秦这种註定要一飞冲天的妖孽,就是能跟这种妖孽身边的兄弟扯上点关係,那都是一笔足以改换门庭的泼天富贵。
王启年被这几人的声音吵得有些发懵。
他那原本因为苏秦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而陷入呆滯的大脑,此刻在这些諂媚的吹捧声中,开始缓缓地恢復运转。
他看著平时那些因为他结业两年都没拿到证书而对他暗中嘲讽、此刻却像哈巴狗一样围著他转的同行。一种极其荒诞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熟?”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
“那……那是………”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刚才王虎那一声隨意的招呼,以及苏秦那没有丝毫架子的点头。
王启年的腰杆子,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
“那是……我堂弟的髮小,过命的兄弟!”
王启年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股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感,还是顺著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刚才你们没听见吗?人家苏大能,可是亲口喊我一声“启年兄』的!”
此言一出,周围那几个散修的眼睛瞬间亮得跟饿狼似的。
“嘶”
方见信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著几分巴结的敬畏:
“启年兄!我的好哥哥哎!”
“你这可是认识了真佛啊!
这等贵人,哪怕只是从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也够咱们这些泥腿子吃上一辈子了!”
“老王,咱们这交情,以后你若是得了贵人提携,拿到了证书补了缺,可千万別忘了拉兄弟一把啊!”听著耳边这些平日里刻薄寡恩的同行此刻近乎於摇尾乞怜的吹捧。
王启年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种虚荣而感到狂喜,反而渐渐凝固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五味杂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商铺里练得圆滑却沾满了市侩的手。
回想起刚才在木槽前。
在不知道苏秦底细时,自己那副老气横秋、以前辈自居的嘴脸。
传授那些如何给底层官吏塞红包、如何投考官所好的齷齪伎俩。
而对方呢?
一位通脉九层大圆满、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让九品人官亲自下场招揽的绝顶天才。
在面对自己那般可笑的说教时,竟然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厌烦与骄狂。
反而还认真地倾听,甚至极其真诚地拱手道谢,说了一句“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等心肉………”
王启年转过头,目光顺著青石小巷,望向苏秦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这流云镇的底层官场和商场里滚爬了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稍有微末道行便鼻孔朝天、狗眼看人低的修士。
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比凡俗更加残酷、更加势利的大染缸。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
竞然真的有人,能在站到了那种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后,依然愿意低下头,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底层散修,留下一份最体面的尊重。
“小虎……”
王启年无视了周围那些散修的奉承,嘴唇微微颤动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你交了一个……真正的好兄弟啊……”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那种高度了。
但他更知道,今天在这个广场上发生的一切,他王启年,能记一辈子。
“流云镇……”
王启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一种见证了歷史的沧桑:
“出了个真龙-……”
青石小巷的尽头,是一处僻静的拐角。
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喧囂,被层层叠叠的青砖灰瓦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几株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以及秋风扫过落叶的细微声响。
苏秦与王虎並肩走到此处,停下了脚步。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没有了那些各怀心思的审视与奉承。
两人相对而立。
王虎那壮硕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显得有些句僂。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揽苏秦的肩膀,也没有用那种粗门大嗓的语气调侃。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布满了复杂的血丝。
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隱隱透著几分恍惚与不真实感。
“苏秦……”
王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就像是怕惊破了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曾经,我们在丁字三號外舍里,一起逃课,一起睡懒觉,一起打叶子牌……”
“那些日子,似乎还在昨日。”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语气中带著一种迷茫:
“而现在……”
“你已经拿到了那张让所有底层修士仰望的八品证书。”
“甚至……”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將那个在他认知中犹如神明般的名字说出口:“你甚至,拒绝了流云镇的丁巡检,给你的一份最顶级的【吏位】。”
他轻声喃喃著,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是流云镇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的世界观里,丁巡检是谁?
那是流云镇的天,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爹王富贵,在镇上也算是个有些家底的富户,但在那些巡街的捕快、收税的小吏面前,还得点头哈腰,逢年过节得备著厚礼去打点。
那些底层的差役收了礼,还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而当他们有幸远远地遇到丁巡检出巡时,那些趾高气昂的差役却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表忠心。
那是高高在上的【官】。
是他们这些凡俗富户和底层散修,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只能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而现在……
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亲自下场,给了他的兄弟一个“甲上”。
竞然当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实权吏位。
而他的兄弟,不仅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甚至,还和那位高高在上的丁巡检,立下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三年之约!
这让王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甚至有些眩晕的恍惚之中。
他看著苏秦,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那个与他同吃同住三年的髮小,又像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陌生大能。
听著王虎这番仿佛隔世般的感慨。
苏秦並没有露出任何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拒绝丁巡检背后的深层逻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泛起一抹如清泉般浅浅的笑意。
“王虎。”
苏秦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距离我们在丁字三號外舍,一起天天睡懒觉……”
“距离现在……”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啊。”
他用一种极其另类的角度,一种近乎於陈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试图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现”所困扰的庞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个月。
时间並没有过去多久,他们都还是原来的他们。
但……
这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却並未起到任何抚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张粗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难以化解的苦涩。
“是啊……”
王虎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著农具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差点都忘了.……”
“才仅仅三个月而已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秦: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你就从一级院外舍的最底层,那个连灵气都吸不饱的烂泥潭里……”
“一步跨过了內舍,跨过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王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恍惚,仿佛透过苏秦的肩膀,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昏暗潮湿、散发著汗酸味的丁字三號房。
他继续说著,像是在回忆,:
“想当初……”
“你刚刚从苏家村回来,在田埂上顿悟,將行云、唤雨两门法术,一夜之间突破至二级时…”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整个丁字三號外舍,没有任何人去关了那盏用来照明的破油灯。”
“大家都没睡。”
“大家都睁著眼睛,看著你打坐的背影。”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大家都觉得……既然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那我们,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鬱结尽数吐出。
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捲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註解》。”
“我就著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著苏秦,眼神中透著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天亮的时候。”
“我怀著最坚定的心,將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製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內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僂:
“別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
听著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並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偽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鬱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拚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后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著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著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抬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內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號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著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並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秦看著王虎,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製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將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著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著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偽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著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將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乾。
然后,他有些颓然地,將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后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著苦涩的释怀。
“我没进內舍时……”
王虎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轻声开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时候觉得,虽然你在天上,我在井里。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奋力一跳,我总有一天能追赶上你,能碰到那轮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小人物认清现实的悲凉:
“但我进了內舍后………”
“我接触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发觉。”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王虎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苏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晓,你我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无论我怎么拚命,无论我怎么熬夜苦修,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王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他对这个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没有任何隱瞒,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一级院距离下届晋级二级院的大考……”
“还有整整五个月。”
“但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在那场大考中晋级。”
他看著苏秦,那张粗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现在的这种恐怖进度……”
“恐怕,你晋级三级院的速度,比我晋级二级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
“那座二级院,我怕是,赶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他看著苏秦手中那副精致的叶子牌,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小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虎的这番话,没有矫情,没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世天才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著自己亲口承认失败的苦果。
片刻后。
王虎忽然抬起头。
他看著苏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颓丧,反而涌起了一股带著几分愧疚的自责。“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
“是我们……拖累了你。”
他看著这个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破落宿舍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的兄弟。
“以你的这种天赋,以你这种可怕的悟性……”
“你早该一飞冲天了!”
“你本该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习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去內舍,去听雨轩,去享受最好的资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死死地咬著牙,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浓浓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却在那暗无天日的丁字三號外舍里.………”
“陪著我们这群连聚元决都看不懂的废物……”
“硬生生地,摆烂了三年。”
王虎的声音在静謐的巷子里迴荡,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低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苏秦的眼睛。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
当看到苏秦在二级院如龙入海般的惊艷后,这种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觉得是那三年乌烟瘴气的外捨生活,掩盖了苏秦的光芒,耽误了苏秦的前程。
面对著这样陷入自责死胡同的王虎。
苏秦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態去施捨同情,也没有顺著王虎的话去假意宽慰。
他看著王虎,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沉静,掷地有声,直接斩断了王虎那种近乎卑微的自责:
“不是这样。”
“那三年………”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两世为人,在那个极限运动狂人不断挑战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终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態。而在觉醒宿慧后的这三个月里,他又被迫捲入权力的漩涡,步步为营。
唯独那在外舍的三年。
虽然灵气稀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那確確实实,是他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最接地气、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时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苏秦看著王虎错愕抬起的脸,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
“不论我以后飞得再高,走得再远。”
“我始终记得那三年,记得丁字三號外舍的你们。”
苏秦如数家珍般,將那些看似琐碎、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我记得,早课时我起不来,是赵立捏著鼻子替我点名应卯。”
“我记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点不及格被赶回家,是刘明硬生生抠出他半个月的饭钱,去黑市给我淘换来的一张唤雨符。”
“我更记得………”
苏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宽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
“每次你去镇上,都会绕远路去给我带饭。”
“还有你硬塞给我的那半只……满是流云镇特色风味的烧鹅。”
听著这些话。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剧烈地颤动著。
他以为苏秦现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这些泥坑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拋到了脑后。
他以为在那种绝世天才的眼里,他们这些外舍的混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没想,苏秦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这三年………”
苏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透著一种歷经世事后的通达:
“我並非是在陪你们摆烂。”
“这三年的人情冷暖,这三年的喜怒哀乐,是我修仙路上最扎实的底色。”
“我,受益匪浅。”
说到这,苏秦顿了顿。
他看著王虎那愈发泛红的眼眶,看著那隱隱浮现在眼底深处的雾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的凝重:
“何况……”
“若没有你那本打算用来买法术种子的十八两碎银……”
“若没有赵立和刘明四处去借来的那各十五两。”
“我连踏入二级院这道门槛的束儋都凑不够。”
苏秦直视著王虎的眼睛,反问道:
“若连门都进不去……”
“又怎会有我今日这八品及第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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