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股极其滚烫的暖流,狠狠地浇在了王虎那颗因为自卑而紧紧蜷缩的心上。
王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咬著牙,下頜的肌肉紧绷,拚命地想要把眼眶里打转的液体憋回去。
但那层水雾却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两行浊泪,顺著他粗糙的黑脸,默默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但那轻微耸动的肩膀,却泄露了他此刻內心那股足以翻江倒海的情绪。
原来,他没有拖累兄弟。
原来,他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几两散碎银子,在兄弟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修眼里,真的起到了雪中送炭的作用。
原来,这份兄弟情谊,並没有因为那一道道耀眼的敕名和跨越阶级的证书,而產生半点变质。苏秦走上前。
他没有去避讳什么,而是像当年在外舍时那样,极其自然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我们一起在那间破屋子里住了三年。”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能够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秉性,我的脾气。咱们彼此心里都门清。”
“咱们……”
“是要处一辈子的兄弟。”
苏秦收回手,目光越过小巷的尽头,看向那广阔的天地:
“人生漫漫,风高浪急。”
“在这条修行路上,有快有慢,有起有落,这都是常態。”
“又何必去计较那一时半刻的先后?”
“我今日站得高些,也不过是恰逢其会,暂时领先了半步罢了。”
苏秦转过头,看著王虎,眼底闪烁著促狭的笑意:
“就像当年在外舍时。”
“你们几个早早就学会了唤雨行云,把我甩在后面。”
“那时候,你们不也领先我一步吗?我有嫌弃过自己是你们的累赘吗?”
这番带著几分玩笑意味的对比,让王虎愣了一下。
隨后。
这位粗獷的汉子,一边胡乱地用粗布袖子抹著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边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沙哑却又畅快的笑声。
“你小子………”
王虎吸了吸鼻子,那张满是泪痕的黑脸上,终於扫去了所有的颓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他重重地,犹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是我魔怔了!”
“是我前面太多愁善感,跟个娘们儿似的!”
王虎猛地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重新焕发出了坚韧。
他看著苏秦,声音虽然还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管你以后是在二级院呼风唤雨,还是去了三级院当那高高在上的仙官……”
“你给我等著!”
“我王虎就算把这身骨头熬碎了……”
“也一定会追赶上你的!”
听到这句熟悉的豪言壮语。
苏秦也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好!”
“我等著你!”
解开了心结,王虎觉得浑身一轻,仿佛连这流云镇的空气都变得畅快了几分。
“行了,堂哥还在那边等我。我得赶紧回去,省得他一会儿又瞎打听。”
王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的瞬间。
“慢著。”
苏秦清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王虎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就在这一刻。
苏秦站在原地,並未见他有任何掐诀念咒的繁琐动作。
只是他腰间那枚刚刚领取的、通体由白银铸就的八品灵植夫腰牌,在感应到他心念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却又极其浩瀚的紫金光芒!
大周人道法网!
权限接入。
“嗡”
虚空之中,一股极其庞大、精纯到令人髮指的木行元气,甚至不需要苏秦自身去抽取,便顺著法网的规则通道,直接灌注到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
苏秦那双清澈的眸子中,无数深奥晦涩的阵纹与符文如瀑布般刷过。
那是法网中记载的、经过大周仙朝无数先贤优化到极致的法术模型。
五级道成境一一《草傀术》!
五级道成境一一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嗤!”
地砖缝隙中,一株原本毫不起眼的杂草,在接触到这股法则之力的瞬间,犹如被施了造化之法。它疯狂地生长、扭曲、交织。
几乎是在王虎转过头来的那短短一息之间。
光芒散去。
小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苏秦的身边。
赫然站著另一个人!
不,那不仅仅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高、体態、甚至连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和苏秦一模一样!
更让王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
这具由草木化作的躯壳上,並没有穿著那件彰显身份的金叶袍。
它身上套著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带著磨损毛边的灰布道袍。
那一头长髮没有用玉簪束起,而是隨意地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甚至连下巴上那因为熬夜而没来得及清理的乱糟糟的胡茬,都纤毫毕现!
这分明就是……
三个月前,那个在丁字三號外舍里,和他们同吃同住、熬夜苦读的那个苏秦!
“苏……苏秦……”
王虎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旧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身青衫、气度深不可测的“真人”。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这是……”
苏秦看著王虎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地解释道:
“虎子,把他带回去吧。”
“他叫苏丁。”
“是我刚才藉助这八品证书的权限,沟通大周法网,同时施展了两门五级道成的法术製造出来的。”苏秦指了指那具栩栩如生的草傀,继续说道:
“五级道成的《草傀术》,已经触及了草木化形的根本法则。
它足以让这具躯壳,在不需要你额外消耗任何元气去维持的情况下,永久存在於外界。”
“而五级道成的八品《万植启慧术》……”
苏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深邃的光芒。
这是他在法网中“掛机”时,发现的一门辅助类大术。
“我通过此法术,將关於灵植术所有的基础理论,包括一级院的全部教学內容……”
“以及大部分常见的九品灵植术的概念与解析,启迪在了他的“灵智』之中。”
苏秦看著王虎,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极其郑重的期许:
“你们三个在內舍,想要衝击二级院,最缺的就是名师指点和系统的理论梳理。”
“有苏丁在,就等同於有个隨时可以解答你们疑惑的“教习』。”
“你们,用得上。”
听著这番话。
王虎那原本已经平復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犹如被引爆的火山,彻底失控了。
五级道成的草傀……
八品启慧的理论复製……
永久存在……
王虎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並不傻。
他太清楚这具名为“苏丁”的草傀,其价值究竞有多么恐怖!
这如果拿出去卖,绝对能让那些为了考二级院而倾家荡產的世家子弟们抢破头!
这是苏秦用他那凌驾於整个二级院之上的惊天底蕴,硬生生地为他们这三个外舍的老兄弟,开出的一条专属的修行外掛!
“苏秦……”
王虎的眼眶一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剎那间哭成了泪人。
他哽咽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这太贵重了……这………”
还没等王虎把那句推辞的话说出口。
“哎哎哎,我说虎子啊!”
站在苏秦身旁,那个穿著破旧灰布道袍、留著胡茬的“苏丁”,突然极其生动地翻了个白眼。他伸出手,极其熟练地、没大没小地揽住了王虎那粗壮的脖子。
那懒洋洋的语气,那吊儿郎当的姿態,简直和三个月前在外舍里偷懒不想起床的苏秦如出一辙:“你个大老爷们,那么多愁善感干嘛?”
“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苏丁撇了撇嘴,一副极度嫌弃的模样:
“有这掉眼泪的功夫,你倒是赶紧带我去镇上吃顿好的啊!”
“老子在那破法网里憋了半天,肚子早饿了。”
苏丁拍了拍王虎的胸脯,挤眉弄眼地敲著竹槓:
“我可跟你说好了啊。
这次,你欠我一顿烧鹅!
必须是街头老张家那种满是特色风味、烤得滋滋冒油的那种!”
“老子这次回去,非得把你小子给吃穷不可!”
听著这无比熟悉、甚至透著几分市井无赖气息的调侃。
王虎的眼泪还掛在脸上,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这个勾肩搭背的“苏丁”。那是他们外舍兄弟间,最私密、也最放鬆的交流方式。
而站在一旁的苏秦,看著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润的笑意。
“虎子。”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幽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悠长:
“人生漫漫,如大海行舟,风高浪急。”
“我们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一时的快慢,而是那绵绵不绝、滔滔不断的同行。”
苏秦看著王虎,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后的通透与赤诚:
“当初,我深陷泥潭,需要帮助时。”
“是你们几个,不问缘由,不计后果,硬生生地给我凑齐了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束修。”
“现在,我既然爬上来了。”
“正巧,这也是你们最需要拉一把的时候……”
苏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肃穆:
“我们互相扶持,互相追赶。”
“所以,我们是兄弟。”
“兄弟之间……”
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计得失。”
“对吗?”
微风穿过小巷,吹拂著两人截然不同的衣衫。
王虎呆呆地站著。
他听著这熟悉至极、仿佛穿越了三个月时光的话语。
他看著眼前那个勾著自己脖子、穿著灰布道袍、嚷嚷著要吃烧鹅的“苏丁”。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袭青衫、气质超凡脱俗,却依然用那双最真诚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苏秦。王虎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苏秦,那张粗獷的黑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重重地,犹如將整个身家性命都押上一般,狠狠地点了点头。
“对!”
王虎將那句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的话,缓缓道出:
“我们……”
“是兄弟!”
小巷的风,带著几分流云镇特有的烟火气,渐渐远去。
辞別了红著眼眶、勾著“苏丁”肩膀连声叫嚷著要去吃烧鹅的王虎。
苏秦跟著李长根,踏上了返回二级院的路。
回去的路上,李长根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要沉重许多。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枚代表著九品灵植夫身份的玄铁腰牌,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这腰牌的温度很凉,但却仿佛能烫穿他的掌心,直达他那颗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的心。“苏师弟……”
快走到镇口的时候,李长根终於没忍住,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走在身后的苏秦。
他的嘴唇囁嚅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极度复杂的嘆息:“你……你真的把一具五级道成的草傀,就那么送出去了?”
李长根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可思议的肉痛。
他虽然只是个刚拿证的九品灵植夫,但眼力还是有的。
那具草傀,无论是材质还是其內蕴含的法则波动,都堪称八品中的极品!
更別提里面还刻印了海量的灵植理论。
这等重宝,放在二级院的庶务殿里,那是能换取大把资源的!
就这么……送给了一个连內舍都没待多久的聚元期散修?
苏秦停下脚步。
他看著李长根那张写满不解的老脸,並没有出言去解释这草傀的成本对自己而言有多么低廉。他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平和如初:
“李师兄。”
“有些东西的价值,是不能用灵石和功勋去衡量的。”
“当年我困顿於泥沼,是他们伸出的手,才让我有了站在这里的资格。”
“今日我送出的,不过是一具草傀。”
苏秦的视线越过李长根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座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青云山:
“但我还上的,是他们曾经托举我向上爬的那份心意。”
“这笔帐,很划算。”
李长根愣住了。
他看著苏秦那双清澈到底、没有半点计算得失的眼睛,良久,才默默地低下了头。
“受教了。”
李长根在心里低声呢喃。
他在二级院混了三年,见惯了那些为了几点日常分勾心斗角、为了一点资源六亲不认的所谓天才。他以为这修仙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染缸,爬得越高,心就得越冷。
但今天,苏秦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或许………”
李长根重新迈开步伐,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能走到大道尽头的心性吧。”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比来时多了一份难言的轻鬆。
苏秦走在后头。
微风拂过他青衫的下摆。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种畅快,並非来源於在流云镇大出风头,也並非是因为那张躺在储物袋里的八品证书。
而是来源於一种“因果两清”的踏实感。
他不是一个圣人。
他不会把“大公无私”掛在嘴边,也不会去无缘无故地散播善意。
但他是一个有良知、记恩情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
当初那笔凑起来的束儋,虽然换算成白银不过几十两。
在如今的他眼里,甚至连去紫云顶吃顿便饭都不够。
但在当时那个节点,在那几个外舍兄弟自己都捉襟见肘的情况下。
那几十两碎银子,就是他们省吃俭用、砸锅卖铁挤出来的全部希望!
那是帮助他切切实实跨过一级院门槛、踏上这更高阶梯的救命稻草!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但苏秦更明白,报恩,不是拿出一堆冷冰冰的银子去砸人家的脸。
当时的银两,和现在的银两,重要性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人家给你的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你若只还以等价的物质,那便是对这份情谊最大的侮辱。
“所以,我要回馈给他们的,也是能够切切实实帮助他们跨越阶级、改变命运的“契机』。”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
五级道成的草傀,加上《万植启慧术》復刻的理论知识。
这不仅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陪练,更是一个隨身携带的“藏经阁”。
有了苏丁的辅佐,王虎、赵立、刘明三人衝击二级院的短板將被彻底补齐。
他们缺的不再是资源和指导,而是时间。
只要他们肯下苦功,那座曾经遥不可及的二级院大门,迟早会向他们敞开。
想到此处,苏秦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很开心,也很畅快。
他运用自己的能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真真切切地拉了兄弟一把。
这种掌控自身命运、並且有余力去护佑身边人的感觉,比任何修为的突破都要来得痛快。
“不光是他们……”
苏秦的脑海中,相继浮现出几张面孔。
那是在寒风中为了不让他受委屈、寧愿自己嚼沙子的父亲苏海。
那是为了村子掏出棺材本、只求立一块苏家碑的三叔公。
那是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將所有压力一肩抗下、深夜来找他“託孤”的王燁师兄;
还有那位外柔內刚、寧折不弯、甚至为了那些虚擬灾民自碎道基的徐子训师兄……
“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大。”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步伐也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但我相信,终有一天。”
“当我在三级院站稳脚跟,当我真正握住那方大周仙朝的官印i时……”
“我一定能帮上徐兄,帮上王燁师兄。”
“我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护我、敬我、对我好的人,都活得堂堂正正,不再受任何醃膀规矩的鸟气!”“苏秦。”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穿过了流云镇外围的迷雾。
前方,一座宏伟的白玉牌坊在云海中若隱若现,其上“青云道院”四个大字闪烁著凛然的法度光辉。李长根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神色,轻声开口道:
“前面就是二级院了。”
“我们……到了。”
苏秦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那座熟悉而又威严的山门。
就在一个月前。
他作为一个刚刚拿了“天元”虚名的新生,带著满腔的忐忑与对未来的期许,跟在王燁的身后,第一次踏过了这道牌坊。
那时候的他,聚元九层,两眼一抹黑。
在这等级森严、老生盘踞的二级院里,他就像是一叶孤舟,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深浅,甚至连个带聚灵阵的洞天幡,都租不起,只能住在胡门社。
而现在……
一个月。
苏秦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灵气的山风。
胸腔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咚!咚!咚!”
这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在诉说著这一个月来那不可思议的蜕变。
通脉九层圆满!
五大紫社的客卿核心!
甚至……还有那储物袋中,静静躺著的那捲象徵著绝对权限的一一【八品灵植夫证书】!
他做到了。
“不知道………”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王燁那张总是叼著草根、漫不经心的脸庞。
“若是王师兄知道了这个结果……”
“他的反应,会是怎样的呢?”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少见的、带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狡黠的弧度。
他很期待,那个前阵还语重心长地给他规划路线的师兄。
在看到自己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那张八品灵植夫证书拍在桌子上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好。”
苏秦收敛起那丝笑意,重新恢復了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对著李长根微微頷首。
“现在这个时……”
李长根眯著眼睛,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晚霞的余暉將青云山的半山腰染成了一片醇厚的橘红。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差不多正是百草堂大课准备开讲的点。”
他看著苏秦,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是先回去休整,还是直接去百草堂听课?”
苏秦略一沉吟。
王燁师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早点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也好让他安安心心地去准备那三级院的晋升。
“直接去百草堂吧。”
苏秦目光清明,轻声道。
百草堂。
夕阳的残照顺著高耸的雕花窗欞斜斜地打入讲堂,將那些整齐排列的紫金蒲团染上了一层肃穆的暗金色苏秦与李长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偌大个讲堂,近两百名学子,原本正因为月考成绩和各种小道消息而產生的低声交谈,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了喉咙。
瞬间,死寂。
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微风拂过书页的“沙沙”声。
“唰”
两百多道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死死地锁定在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温润的少年身上。这些目光中,没有了之前那种看待新晋天才的探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某种打破了天地常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怪物”时的敬畏。
在修仙界,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凡俗要快得多。
更何况,今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担任评委的,本就是百草堂最核心的几位入室弟子。
尚枫、叶英、祝染。
这三人提前一步回了道院,苏秦那“双甲上”破格直升、跨越九品逕取【八品灵植夫证书】的逆天壮举,便如同一场颶风,已然席捲了整个百草堂。
“苏师兄。”
前排。
一向清冷自持、將规矩和资歷看得极重的沈雅,率先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看同样走进来的李长根,那双美眸直直地注视著苏秦。
她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平辈礼。
这一声“师兄”,喊得清晰且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隨著沈雅的动作。
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苏师兄!”
“见过苏师兄!”
楼俊宏、程干两位老牌入室弟子,也紧跟著站了起来,神色肃穆地拱手行礼。
紧接著。
那坐在最前方核心区域的祝染,这位在实绩考核中曾亲手给苏秦打下“甲中”的清冷女修,也缓缓起身,对著苏秦微微頷首:
“苏师兄,恭喜。”
达者为先。
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体系里,证书的品阶,就是最硬通的阶级壁垒。
苏秦手握八品证书,便等同於掌握了调用法网八品杀伐大术的权限。
在这座只教授八品及以下法术的二级院里,他已然站到了真正的顶端。
除了罗姬教习,以及同持八品证书的王燁、尚枫之外。
整个百草堂,再无人有资格在他面前以前辈自居。
面对著这满堂老生齐齐起身、改口称“师兄”的震撼场面。
苏秦的步伐未曾有丝毫的停顿,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也並未因为这等巨大的身份倒转而流露出半分骄狂之色。
他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对著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个极其端正的道揖。
“沈师姐,楼师兄,程师兄,祝师姐……”
苏秦的声音依旧温润如水,没有刻意拿捏什么大人物的架子:
“诸位折煞苏秦了。”
“修道之路,达者为先,但同门之谊,不分高下。咱们各论各的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將那份因为阶级跨越而带来的生疏感,化解得恰到好处。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態,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让那些底层记名弟子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寒暄过后。
苏秦没有走向最前方那排代表著最高地位的紫金蒲团。
他目光一扫,越过重重人群,径直向著讲堂角落里的一处偏僻位置走去。
那里,光线有些昏暗。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正像两只受惊的鵪鶉一样,缩在蒲团上,呆呆地看著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的苏秦。“邹文师兄,邹武师兄。”
苏秦在两人身旁的一个空蒲团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不介意,我坐在这个位置吧?”
“咕咚。”
邹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张粗獷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两下,连连摆手,声音甚至有些结巴:
“不……不介意……”
邹文也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试图给苏秦腾出更多的空间,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依旧的少年,只觉得嗓子眼发苦:
“苏……苏师弟……不,苏师兄……”
“你能坐在这儿……那是咱们兄弟俩的荣……”
不到一个月。
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那种翻天覆地、甚至可以说荒谬的落差感,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这对兄弟俩有些找不著北。
从二级院的试听生,到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
从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再到如今……
手握八品证书,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入室师兄姐们,心甘情愿地低头叫一声“师兄”。
这种足以写进大周道院誌异里的传奇,就活生生地发生在他们身边,发生在这个曾经虚心向他们请教灵植常识的少年身上。
这世事人非的恍惚感,让邹文邹武有种极度不真实的割裂感。
苏秦看出了两人的侷促。
他没有再去刻意解释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撩起青衫的下摆,在那个略显陈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之所以选择坐在这里。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他作为试听生时,最开始落座的地方,有著几分熟悉感。
更重要的是……
这里,曾是王燁师兄最喜欢待的角落。
那位看似懒散、实则將整个胡门社甚至百草堂都扛在肩上的大师兄,总是喜欢叼著一根草茎,斜靠在这角落的墙壁上,冷眼旁观著这满堂的眾生相。
苏秦今日携八品证书之威归来,心中並没有太多炫耀的心思。
他最想做的,是想和这位在背后默默替他铺路、甚至不惜借出“两百点功勋”,让他去用【占天阵】的师兄,好好敘敘旧。
他想和王燁聊一聊这八品证书在法网中带来的震撼,聊一聊那隱藏在壁垒之后【七品法术】的风景。他相信,王燁若是看到自己这么快就拿到了证书,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定会露出极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苏秦环视了一圈四周。
角落里空空荡荡,那股子熟悉的散漫气息荡然无存。
“王燁师兄呢?”
苏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邹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还没来吗?”
听到这个名字,邹文脸上的拘谨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嘆息。他看了一眼苏秦,又看了看最前方那排紫金蒲团,欲言又止。
“王燁师兄他……”
邹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离別后的悵然:
“应该……不会再来上课了。”
“不会来了?”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般瞬间笼罩在他的心头。
“什么意思?”
苏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盯著邹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追问。
前阵在青竹幡的石室里,王燁虽然向他“託孤”,流露出了想要提前去三级院的意思。
但那是建立在“压制不住修为”和“厌倦了二级院爭斗”的前提下。
按照大周仙朝的规矩,即便是保送生,想要跨越院级,也需要经过极其繁琐的交接手续。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邹文嘆了口气,並没有隱瞒,他指了指讲堂最前方:
“苏师兄,你没发现吗?”
“王燁师兄,已经提前去三级院了。”
“就在今日晌午,司农衙门那边传来了特调令。
据说是三级院那边有位大人物亲自开了口,连年考的流程都免了,直接將王燁师兄接走了。”邹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对那种绝顶天才的敬畏:
“走得很急,连胡门社的担子都没来得及交代清楚。”
“所以……”
邹文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个核心的位子上:
“以后,尚枫师兄,就是咱们百草堂的大师兄了。”
“过几天的月考……尚枫师兄,终於要拿第一了。”
苏秦顺著邹文的目光望去。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排代表著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
竞然真的撤下去了一个!
原本属於王燁的那个、总是被他坐得歪歪扭扭的首座蒲团,消失了。
而尚枫。
这位总是犹如一段枯木般沉默寡言、与世无爭的二师兄。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个原本属於王燁的、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上。
尚枫依旧闭著眼。
他身上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並没有因为座次的更迭而產生任何波动,仿佛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枯坐。但苏秦却从他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看到了一抹深藏的孤独。
“王燁师兄,已经去三级院了?”
苏秦轻声开口,姿光有些发怔地盯著最前方那当空缺了一角的区域。
哪怕他早有心期准备,但不这一刻真的来临时,那种毫无徵兆的抽离感,依然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难以丫喻的空落落。
太快了。
快得连一句正式的道別都没有。
“他就是这么当性子,嫌麻烦,最烦这种迎来送往的虚套。”
旁边不远处,徐子训的声音温和地插了进来。
这位无论何时都保持著从容风度的世家子,此刻看著苏秦,微微点了点头,什神中透著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而且,於级院那边的调令下得极其突然。”
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他临走前,因开时间仓促,亓能亲自与你道別。便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苏秦收回姿光,看向徐子训:
“扩么话?”
徐子训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学著王燁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其篤定的语气,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他说………”
““胡门社社长的位置,给你留著了。』”
““后天……是胡门社的大会。別怯场,把胡门社的脸面,给老子撑起来!』”
苏秦听著这句充满了王燁当人风格的留丫,不由得微微一愣。
隨后,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一团原本温吞的火焰,被这几句粗糙的丫语给彻底点燃了。
没有客套的勉励,没有多余的嘱託。
就这么直截了不地,將一当在二级院里盘根错节、承载著无数胡字班学子前程与利益的庞大学社,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就这么相信我?”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王燁走的时候,甚至连自己是否能顺利拿下八品证书都不知道。
万一自己在那流云镇的考场上折了戟,顶著个“新生”的名头去接任胡门社社长,那绝对是一场灾难。可王燁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仅坚信苏秦能贏,而且篤定苏秦能在这当位置上嚼得稳,压得住那些暗流涌动。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种近乎於蛮横的责任交接。
“我甚至,连胡门社的核心成员都没认全过啊……”
苏秦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笑意。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就是王燁。
他用这种最乾脆、最不讲期的方式,彻底斩断了苏秦在二级院里最后的一丝“新人”包袱,逼著他直接嚼到了最前。
“我明白了。”
苏秦看著徐子训,微微頷首,什神已然变得坚定:
“万烦徐兄转告……罢了,日后或了於级院,我自会丕面还他这个人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
“嗒、嗒、嗒。”
那道极具辨识度、乾涩而刻板的脚步声,从讲堂的后堂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瞬间三雀无声。
罗姬教习。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大布道袍,手里捏著一卷不知扩么年代的竹简,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走上了讲。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在他出现的剎那,满堂学子便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罗姬將竹简放在案桌上,那双劳如古井般的眸子,自左向右,在下近两百名学子的身上缓缓扫过。没有刻意停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能洞穿神魂的审视。
“回到自己的位置。”
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他的姿光最终停在了嚼在后排过道上的苏秦身上。
隨著教习的这一什,整当讲堂哲,两百多道姿光,再次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匯聚到了苏秦那里。这些姿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更多的是一种等待见证某种阶级更迭仪式的肃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规矩。
在百草堂,实力到了哪一步,就必须坐在哪当位置。
这是罗姬定下的铁律,容不得半分虚偽的谦让。
苏秦嚼直身子,向著前方那片代表著入室弟子最高荣誉的紫金蒲团区走或。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原本的打算,是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边宫,那个他在前阵大课上刚刚坐过的、属於第九名入室弟子的士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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