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一届仙官竟鞠躬!徐子训往事曝光!
水榭內,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顺著沉水金丝楠木的桌面滴答落下。
没有人在意这等微末的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道决然离去的青衫背影上。
徐子训走得极快,步伐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多在这水榭內停留一息,都会脏了他的衣襟。
徐子谦保持著那个伸手欲拉的姿態,粗獷的脸庞上满是懊恼与无措,僵立在原地。
而那位踏水而来、让整个陈门社洞天规则被迫让路的深紫色身影,此时已跨过了水榭的门槛。
这位高高在上的正统仙官,大周仙朝的九品人官。
面对著亲生儿子这般近乎於当眾打脸的决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却並未浮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周那股足以压塌虚空的官威,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徐子训那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眼神中交织著深深的疲惫。
良久。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极其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声很轻,却顺著湖面上的微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子训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褪去官袍后、属於一个寻常父亲的沧桑:“何苦呢?”
“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这句话,没有动用任何真元,更没有夹杂官印的威压,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呢喃。
但远处那道已快走入九曲迴廊转角的青衫背影,在听到这声呢喃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真实地存在著。
然而,徐子训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原本因为一瞬的软弱而停顿了半息的步伐,再次迈开,且走得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了重重迷雾之中。
水榭內,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一场属於仙官世家的內闈秘辛,是一段血淋淋的父子恩怨。
他们这些二级院的学子,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心高气傲、自詡不凡,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连出声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蔡云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收起了平日里把玩玉扳指的隨意,双手在身前极其周正地交叠,深深一揖,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
没有称呼世交长辈,而是以最刻板的官场规矩,唤了一声大人。
隨著蔡云的动作,黎云、周泰、陈鱼羊,以及站在一旁的苏秦,皆是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整齐的问候声在水榭內响起。
面对著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学子的恭敬大礼,这位徐大人却没有像寻常上位者那般,微微頷首、坦然受之。
相反。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並未背负於身后,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紫袍长袖中探出。
在所有人错愕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身披大周国运的九品仙官。
竟然————
对著他们这群连结业证书都还没拿到的道院学子,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不可!”
蔡云神色骤变,身子猛地向旁边侧开半步,不敢受这一礼。
陈鱼羊、黎云等人更是面露惊色,慌忙侧身避让。
大周仙朝,官本位至上。
官与民,官与学子,那是天然的阶级沟壑。
上官对下行礼,这是要折煞人道气运的!
但徐大人並没有理会眾人的避让,他维持著那个鞠躬的姿態,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剥离了所有骄傲后的恳切:“犬子固执,道心偏执。徐某身为其父,却束手无策。”
“今日厚顏至此————”
徐大人缓缓直起身,那双看透了沧桑的眼眸,在水榭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化作一句极其沉重的託付:“唯求在座诸位。”
“在这二级院里,在你们力所能及之处————”
“能帮子训一把,便————帮他一把吧。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甚至没有以官身压人。
只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父亲,向儿子身边的同窗,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轰!
就在徐大人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並未因为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而失神,他的震撼,来源於周遭天地间,那突如其来、极其恐怖的异变!
没有阵法的启动,没有真元的激盪。
但在徐大人鞠躬並开口请求的剎那,苏秦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水榭、甚至整个陈门社洞天內的天地元气,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极其狂热的灵性!
那些平日里需要修士凝神静气、费力去引导、去炼化的游离元气。
此刻就像是见到了君王下达敕令的臣民,疯了一般地向著水榭內的眾人涌来!
“这————”
苏秦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丝《通脉决》。
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周天循环,他便惊骇地发现,那涌入经脉的元气不仅浓郁得化不开,更是温顺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驳杂的属性衝突,没有任何炼化的壁垒。
它们主动地、近乎於討好般地融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一倍————不,至少是一点五倍的修炼速度!”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速度意味著什么了。
他身上掛著一级院奖励的【天元】敕名,那是大周法网降下的国运加持,才能让他的悟性和修炼速度翻倍。
而现在————
眼前这位徐大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去施展任何法术。
他仅仅只是凭藉著內心的真情实感,以仙官之身,极其诚恳地对著他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请求的话。
这方天地,这大周的法理,便自动捕获了他的情绪。
天地顺迎!
为了达成这位仙官的“请求”,天地规则直接越过了阵法和丹药的限制,强行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套上了一个近乎於【天元】级別的临时修炼增益!
“这就是————果位吗?”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曾经在罗姬的口中听过“神权”,在丁毅的身上见过官威。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具象化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大周仙官”!
一言一行,皆合法度。
一喜一怒,天地共鸣。
你顺了他的意,他甚至不需要给你赏赐金银財宝,这天地自然会降下福泽,让你受益匪浅。
“太强了————”
苏秦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种近乎於操纵现实规则的恐怖权柄..
相比於这种言出法隨的伟力,二级院里那些为了几点功勋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名额而爭得头破血流的场面,显得是那般的小打小闹。
水榭內。
感受著周遭那令人迷醉的元气亲和度,蔡云、黎云等人的眼中,也闪过了深深的震撼。
但蔡云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强行压下体內的真元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透著十二分的恭敬,化解了徐大人的那份沉重:“徐大人言重了。”
蔡云微微躬身:“子训也是我等在道院的同窗挚友。
他在一级院时,便已展现出极其高洁的品性。
同为惠春县道院学子,同门之间互相帮扶,本就是应有之义。”
“大人此等大礼,我等晚辈,实不敢当。”
蔡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徐子训自身的人缘与品性,让徐大人宽心,又巧妙地將这“帮扶”之事归结於同门情谊,而非迫於仙官的压力。
这让徐大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一旁,陈鱼羊也没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著桌上那五碗还冒著丝丝热气、却已经无人问津的【妙想成真饭】,幽幽地嘆了口气。
“徐大人,您確实是折煞我们了————”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无奈:“这道妙想成真饭”,若是没有您的帮助————
单凭我陈某人,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那最核心的几味引子的。”
陈鱼羊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徐大人:“我原以为,借著这七品灵食夺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训兄能服下,顺应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
或许能让他借著这股福至心灵”的契机,强行衝破那道心魔的壁垒,解开他经脉中淤堵的死气。”
“只可惜————”
陈鱼羊摇了摇头,看著那空荡荡的主位:“这晚宴筹备了这般久,推迟了又推迟————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大人的心意。”
苏秦站在不远处,將陈鱼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觉得奇怪,陈鱼羊这等性格乖张、连王燁面子都不给的顶尖灵厨,为何会对一顿请自己和徐子训的饭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后。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陈鱼羊组的局!
真正的东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训牴触自己,绝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馈赠。
所以,他只能借陈鱼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七品灵材,让陈鱼羊去烹製这道能够“心想事成”、“破除壁垒”的【妙想成真饭】。
为的,就是让徐子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藉此解开他道心上的枷锁,让他能够重新接纳缝尸一脉的天赋,重新走上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康庄大道。
“这是一场————专门为子训兄布下的局。”
苏秦心头明悟。
而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黎云身后、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侷促地走上了前。
这位在一级院普通班里凭著一股狠劲杀出重围的硬汉,在面对九品仙官时,那股子桀驁不驯的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低著头,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著一丝匯报任务失败时的请罪意味:“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开口道:“我————我刚才在迴廊上,试探过子训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灵植一脉上进境缓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讽他守著那可笑的底线,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气,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声音越说越低,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可是,子训兄的心境————太坚定了。”
“他根本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也没有因为自己修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动摇”
o
周泰回忆著刚才徐子训在迴廊上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子训兄说————”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没有鲜花与掌声。”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这番匯报,让水榭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闭上双眼,那张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而此时。
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苏秦,心头的疑惑,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与嘲讽,果然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受命於这位徐大人的“激將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陈鱼羊的饭,还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极其明確他们想把徐子训,从那条艰难且並不適合他的灵植之路上拉回来。
他们想逼著徐子训回头,去走那条他天生就该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缝尸人】之路!
“可是,为什么?”
苏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徐子训的底细,他之前曾隱约猜到一些。
徐子训曾说过,自己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繫,不拿家里的一分钱。
结合他今日对徐子谦那种近乎於厌恶的態度,以及对將人当做鼎炉这种行径的深恶痛绝。
苏秦原本以为,徐子训是因为反感家族中那些醃攒的手段,所以才离家出走,坚守自己“种出乾净粮食救济灾民”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
“如果徐家是一个只知道採补、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释得通。”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隱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气、甚至愿意为儿子向二级院学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这是一位正统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网森严,若这徐家真的是靠著那种下三滥的邪术立足,怎么可能出得了这种执掌一方神权的仙官?
再者。
金教习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眼高於顶,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贵去拉拢,徐子训在【缝尸】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一个是正统的仙官父亲,一个是拥有绝顶天赋的儿子。
“这明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组合。”
苏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著,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存在著巨大的断层:“究竟是什么原因————
“能让一个天赋异稟的世家子,寧愿背负著废物”的骂名,寧愿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赋?”
“究竟是怎样的心结————”
“能导致这样一对父子,走到这般水火不容、甚至连吃顿饭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雾重新聚拢,將那座水榭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训那始终温润如玉的笑容背后。
藏著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
徐大人立於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静静地看著那条九曲迴廊,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此刻剥落了所有属於“大周仙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內疚的陈鱼羊。
“不必介怀。”
徐大人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沉的无奈在水榭的立柱间縈绕:“我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子训了。”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圆桌前,目光垂落,看著桌上那几碗散发著月华清香的七品灵食,苦笑了一声:“哪怕是那道晋级二级院的嘉奖送到我府上时————”
“子训,也未曾归来。”
这句话一出,蔡云、黎云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发嘉奖,这对於任何一个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规矩,学子是要归家祭祖、谢过父母生养之恩的。
可徐子训没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气,这是真正的决裂。
是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將那道门槛彻底焊死的决绝。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卑微的满足:“能见他一面,听他说上几句话。”
“我很开心。
“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僂。
水榭內无人接话。
蔡云低垂著眼帘,陈鱼羊默默地收拾著案台上的器皿。
这种涉及高官內闈的秘辛,听到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有o
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了前方的黎云与周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站在边缘的苏秦身上。
苏秦神色平静,迎著这位九品仙官的注视,並未躲闪。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位置上的白玉小碗边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刺啦一—”
白玉小碗与金丝楠木的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徐大人將那碗原本属於他的、蕴含著无尽造化与愿力的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缓缓地、坚定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黎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粗重。
这可是七品灵食!
是能让人直升通脉九层圆满、甚至能赋予敕名神通的无上至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眼红心热?
可现在,这位仙官,竟然將自己的那份机缘,直接推给了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你刚才问鱼羊的话,我听见了。”
徐大人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看著苏秦,声音低沉,语气中透著一股洞穿人心的明澈:“你是想留一份餐食,给凡俗中的亲人吧?”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半拍。
他没有否认。
三叔公那枯槁如柴的面容、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始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最想要解决的死局。
“这饭对我无用。”
徐大人的手指离开了玉碗的边缘,他看著那碗中晶莹剔透的米粒,淡淡道:“我早已过了需要这等灵物去衝破瓶颈的境界。
吃下去,也不过是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慾罢了,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那眼神中,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著一种极其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託付般的郑重:“你身为子训的同窗。”
“麻烦你这些年————对子训的照顾。”
这话一出,水榭內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蔡云暗自嘆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一位九品人官,用一份七品灵食作为筹码,买的不是苏秦的效忠,也不是苏秦的潜力。
他买的,是苏秦对徐子训的“照顾”。
这是何等的看重,又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苏秦站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那碗散发著莹莹白光的灵食,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
诱惑太大了。
他自己的那份,可以留给三叔公延寿。
而徐大人推过来的这份,他便可以自己服用。
借著这七品灵食的造化,他极大的可能,再次引动那【天元】与【万民念】
的共鸣,获取一道全新的敕名神通!
只要他点一点头,只要他伸出手。
这唾手可得的通天捷径,便会稳稳地落入他的囊中。
可是。
苏秦的视线从那玉碗上缓缓移开,对上了徐大人那双深沉的眼眸。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徐子训离去时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浮现出在外舍的那个深夜,徐子训將那些极其珍贵的修行心得,毫无保留地写在纸上,推到自己面前的场景。
“徐兄的道,是寧折不弯。”
“我若今日收了这碗饭————”
“那我和他之间的同窗之谊,便成了一场可以被仙官用资源来买断的交易。”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著徐大人,看著这位大周仙朝的正统官员。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徐大人。”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这安静的水榭內掷地有声:“无功不受禄。”
“以往的时光中,並非是我照顾徐兄。相反,是徐子训兄长,帮我帮得更多。”
苏秦的语气坦然,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我一级院初入內舍时,困顿迷茫,是徐兄不吝赐教。
我身无分文时,亦是徐兄慷慨解囊,赠我五十银,帮我凑二级院的束脩。”
“我连徐子训的情分都还没还完————”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不卑不亢地拒绝了这份泼天的富贵:“又怎好厚著脸皮,去接收徐大人的恩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黎云微微愣神,周泰那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那可是九品人官的赏赐!是七品灵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不识好歹、把送到嘴边的机缘往外推的蠢货?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蔡云,端著茶盏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
“这苏秦————究竟是真傻,还是道心真的坚韧到了这等地步?”
面对著苏秦的拒绝。
徐大人那张威严的脸庞上,並没有浮现出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他定定地看著苏秦,看了很久。
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里,渐渐褪去了仙官的冰冷外壳。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你的存在,就是帮子训了————”
徐大人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浓浓的夜雾,语气中透著一种让人心尖发酸的落寞:“因为。”
“你是他的朋友啊。”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平。
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波动,似乎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落入苏秦的耳中,却犹如一记重锤,狼狠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苏秦猛地抬起头,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周仙官。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也不再是一个隨手就能拿出七品灵食的权贵。
他看到的。
是一个父亲。
一个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身居高位,却三年见不到自己儿子一面、连儿子考上二级院都无法当面道贺的老父亲。
一个看著儿子性格孤僻、寧愿自毁前程也不愿回家,心中充满了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父亲。
他推过来这碗饭,不是赏赐,也不是买断。
他是在用自己所能拿得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去“贿赂”儿子的朋友。
只求这个朋友,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陪陪他那个倔强而孤独的儿子。
“拿著吧————”
徐大人收回目光,看著苏秦,那张冷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线条:“子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苏秦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只白玉小碗,又看著徐大人那双隱藏在官威之下的、透著深深渴望的眼睛。
他知道。
这份心意,如果他再推辞,那便不是清高,而是残忍。
那是对一个父亲最深沉爱意的践踏。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郑重地,將徐大人推过来的那碗【妙想成真饭】端了起来。
接著。
他又转过身,走到刚才徐子训坐过的那个位置,將徐子训一口未动的那碗灵食,也一併端起。
最后,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一碗。
三份七品灵食。
三份足以在二级院掀起腥风血雨的造化。
苏秦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留恋地將它们尽数收入了腰间的储物戒中。
他理了理青衫,抬起头,对上了徐大人的目光。
“我出去————”
苏秦的声音沉静而坚定:“看看子训。”
徐大人看著苏秦的举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隱晦的释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去吧————”
徐大人微微頷首,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放权的疲惫:“比起我————”
“这个时候的他,更需要你。”
夜风微凉。
苏秦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大步跨出了陈门社的水榭。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凭著双腿,沿著来时的九曲迴廊,快步向外走
去。
湖面上的白雾已经被夜风吹散了许多,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苏秦的心中,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三份七品灵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储物戒里,但更重的,是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的那些疑问。
徐子训的父亲是九品仙官。
徐子训的哥哥是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大修。
这是一个底蕴深厚到令人髮指的仙官世家!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子训兄和家里不相往来的?”
“为什么他寧愿在一级院苦熬三年,也不愿动用家里的一丝一毫资源?”
“他口中那个希望百姓能吃饱饭”的农民母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动用缝尸一脉的天赋,里面究竟隱藏著什么样的故事?
”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隱隱感觉到,在徐子训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下,隱藏著的,绝对不是什么少年意气用事的离家出走。
而是一道被鲜血和残忍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巨大伤口。
带著这些沉重的思绪。
苏秦出了陈门社的洞天,径直朝著胡门社的驻地走去。
夜色深沉,二级院內的学社大多已经安静了下来。
胡门社的洞天幡內,更是寂静无声。
苏秦凭著记忆,快步穿过那片紫竹林,来到了精舍区域。
这里是王燁为他们几人安排的住处。
苏秦的脚步,在最边缘的一座精舍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徐子训的住处。
门,没有关严。
虚掩著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屋內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借著天上的月光,以及通脉九层圆满修士极其敏锐的夜视能力。
苏秦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精舍最內侧的角落里。
那个平日里总是白衣胜雪、脊背挺得笔直、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能微笑著面对的翩翩君子。
此刻,正紧紧地抱著双膝,將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墙角。
他就像是一只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躲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没有声音。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但苏秦能清晰地看到,徐子训那瘦削的肩膀,正在极其剧烈、却又被极力压抑著地颤抖。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十指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態的苍白。
在徐子训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那是无声的泪水,砸在地上晕开的痕跡。
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永远从容的世家子,这位於绝境中寧碎道基也不愿妥协的君子。
在褪去了所有的偽装,在远离了所有的视线后。
终於露出了他內心最柔软、也最破碎的一面。
苏秦站在门外。
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用神识去探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著从门缝里溢出的那种足以將人淹没的巨大悲愴。
“原来————”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这世上最痛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他收回了手。
理了理衣摆。
然后,苏秦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
极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精舍內响起。
角落里那个颤抖的身影,猛地僵住。
徐子训没有抬头,但他那紧紧扣在头皮上的手指,却瞬间收紧到了极致,仿佛在极力掩饰著什么。
苏秦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入屋內,没有去点亮桌上的油灯。
他径直走到那个角落。
在距离徐子训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苏秦缓缓地撩起青衫的下摆。
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假模假式的劝慰。
他直接在这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学著徐子训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人並排缩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
苏秦伸出手。
那只在考场上催发过【丰登】、在无数人眼中代表著奇蹟的手。
此刻,只是极其轻缓地,落在了徐子训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两下。
没有说“別难过”,也没有问“为什么”。
这一拍,只有两个字的意思。
我在。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徐子训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
精舍內,依然安静。
只有更漏声,伴隨著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在黑暗中流转。
良久,良久。
徐子训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在这无声的陪伴下,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平静下来。
那种被绝望和痛楚死死攥住的窒息感,似乎隨著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被抽离出了体外。
他缓缓地鬆开了抓著头髮的手指。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徐子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借著透过窗欞的月光。
苏秦看到了那双向来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红得犹如滴血,眼底布满了极其疲惫的血丝。
他的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但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这位早已將修养刻入骨髓的世家子,却硬生生地牵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
他极力地想要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想要像平时那样,挤出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甚至有些难看。
但在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却透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强。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他看著蹲在身边的兄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一些:“让你————见笑了。”
这五个字,带著一种极度脆弱的防备。
他习惯了用温和去应对世间的刁难,也习惯了用笑容去掩盖內心的千疮百孔。
苏秦看著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按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笑。
也没有顺著徐子训的话去敷衍。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昏暗的角落里,紧紧地盯著徐子训的眼睛。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徐兄。”
苏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分客套,透著一股子直击灵魂的坦荡与郑重:“从一级院到二级院,这一路上————”
“你帮了我很多。”
他看著徐子训,一字一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开解人的大道理。”
“我也知道,有些事,以我现在的修为和见识,可能还力所未及。
3
“但————”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那是一种拋开了所有修为、身份、敕名之后,最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平视:“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愿意听。”
这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块浮木。
徐子训脸上的那个勉强挤出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那双强忍著没有落下泪水的红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酸涩起来。
他看著苏秦那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绝对真诚与陪伴的眼睛。
那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微笑与温和筑起的坚硬外壳。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徐子训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青砖,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往事————漫长。”
徐子训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带著压抑:“故事————”
“难尽————”
他不想说。
因为那是一个太脏、太臭、太让人绝望的深渊。
他怕拉著苏秦一起看那深渊,会脏了苏秦那双乾净的眼睛。
然而。
蹲在他身旁的苏秦,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苏秦那只搭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著温热。
“纵是漫长。”
苏秦看著徐子训那颤抖的脊背。
声音没有丝毫拔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我亦愿听!”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徐子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上。
精舍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紫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良久。
久到那地砖上的水渍都开始有了乾涸的跡象。
徐子训那抠著青砖的手指,缓缓鬆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长长、长长的冷气。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著卸下所有防备的释然,也有著一种將最后一块伤疤亲手撕开的惨烈。
徐子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投向虚空,声音沙哑而空洞地,缓缓开口:“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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