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柳青霜
沈砚想了想道:“师姐,我就是想问个穴位。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青衣女子没说话,也没抬头。
沈砚等了两息,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说:“那————我继续看书了。”
他低头继续看书。
藏书楼三层又恢復了安静。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已经走了,他突然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
“你问哪个穴位?”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沈砚听清了。
沈砚抬起头,不禁有些诧异,他想了想,把书翻到那一页,轻轻推过去。
青衣女子看了一眼,然后慢慢伸出手,把书拿过去。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像玉一样白。
她看著那一页:“这个————是天突穴。”
沈砚点点头:“多谢师姐。”
青衣女子没说话,把书推回来。
沈砚接过书,想了想,又说:“师姐怎么称呼?”
青衣女子沉默了很久:“柳青霜。”
沈砚点点头:“柳师姐好,我叫沈砚,刚入门的。”
柳青霜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演武场的风波过去五天了。
那天的事在武院小范围传开,有人说沈砚太狂,有人说周冲自找的,议论了几天也就渐渐淡了。
武院里每天都有新鲜事,没人会一直盯著一个人。
沈砚还是老样子。
早上起来打拳,上午去藏书楼看书,下午去演武场观摩,晚上回来继续修炼《重山诀》。
日子平静得像村头的老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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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镇的伤彻底好了。
昨天孟教习让他全力劈了一百刀,每一刀都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完之后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
周萱在旁边看著,高兴得直拍手。
“好了好了,终於好了。”
她围著陈镇转了两圈:“这下不用每天盯著你换药了。”
陈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扯了扯。
周萱瞪他:“你笑什么?”
陈镇说:“没笑。”
周萱说:“你明明笑了!”
陈镇道:“没有。”
周萱气得跺脚,跑去找秦水柔告状:“水柔姐你看他,明明笑了还不承认。”
秦水柔笑著拍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他好了是好事,你高兴什么。”
周萱想了想,说:“也对哦。”
然后她又高兴起来,跑回厨房继续捣鼓她的药材。
沈砚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笑。
这天下午,沈砚照例去藏书楼。
走到三楼,他习惯性地往窗边看了一眼。
柳青霜果然在那儿。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还是沐浴在阳光里。
沈砚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书架前停下,开始找书。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在三楼遇见她了。
从那天之后,他每天下午来,她每天下午都在。
两人之间没什么交流,她从不主动说话,但如果沈砚问问题,她会回答。
沈砚找了一本关於经络穴位的书,在她对面的桌案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和她之间。
藏书楼三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砚翻开书开始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抬头,看向柳青霜:“师姐,我想问个问题。”
柳青霜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没说话,但沈砚看见她耳朵有点红。
沈砚把书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一段话:“这里说,气血走足少阴肾经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叫涌泉的穴位。这个穴位————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吗?”
柳青霜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说:“涌泉————是肾经的井穴。气血从这里————入足。”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砚听清了。
他点点头:“多谢师姐。”
柳青霜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砚也继续看书。
藏书楼三层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砚又想起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还是问出口。
“师姐,你每天都看药材书,是喜欢这个吗?”
柳青霜的手指又顿了顿。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笑了笑:“我有个朋友,也在学药材。在药材铺当学徒,天天回来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柳青霜没说话,但沈砚看见她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
他继续说:“她学得挺快的,老板说要收她当徒弟。以后说不定能开个药铺。”
柳青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挺好。”
就两个字,但沈砚听出了她话里的善意。
沈砚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看书。
回到院子,周萱正在厨房里忙活,秦水柔在旁边帮忙。
陈镇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刀,但没练,在发呆。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厨房里传来周萱的声音:“水柔姐,这个药是不是放多了?”
秦水柔轻声回答:“是有点多,不过没事,下次少放点就行。”
周萱:“好嘞。”
沈砚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晚饭后,周萱又在厨房捣鼓她的药材。
秦水柔在旁边帮著收拾。陈镇在院子里练刀,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沈砚坐在石凳上,看著月亮慢慢升起来。
月光比昨晚亮一些,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气血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走过十七条经脉,绕过三处禁穴,最后匯入右臂。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没有一丝滯涩。
他能感觉到,气血又沉了一些。
不是沉在丹田里,是沉在骨头里。
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气血浸润著,温温的,暖暖的,像泡在热水里。
他想起霍錚说的话。
“《重山诀》练到最后,就是让气血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你在控制它,是它自己会动。”
他慢慢体会著这句话。
不是控制,是自己会动。
他试著放鬆下来,不去管气血怎么走,只是看著它走。
看著它从丹田出发,走过一条一条经脉,最后匯入右臂。
然后再走回来,再出发。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气血走得比以前顺畅了。
没有滯涩,没有停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著。
第二天一早,沈砚又去了东院。
霍錚的院子还是那样。
几棵竹子,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边立著兵器架。
霍錚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著一把刀,一动不动。
沈砚站在篱笆外,没急著进去。
他来东院好几次了,每次来霍錚都在练功。
要么站著不动,要么慢慢地打拳,要么像现在这样握著刀站著。
每次沈砚都要站一会儿,等霍錚收功或者睁开眼睛。
今天也是这样。
阳光落在霍錚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握著刀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刀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刀身很普通,就是武院发的制式长刀,但握在他手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沈砚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他什么时候会动。
一息,两息,三息————
一刻钟过去了。
霍錚还是没动。
沈砚也不急,就那么站著。
又过了一会儿,霍錚突然动了。
他的刀动了。
很慢,慢得像是在切豆腐。刀从头顶劈下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到沈砚能看清每一寸刀身的移动。
这一刀,劈了足足十息。
刀落,霍錚收刀,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砚,问:“看出什么了?”
沈砚想了想,说道:“师兄的刀,砍的不是人,是山。”
霍錚的眉毛动了动,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怎么说?”
沈砚说道:“师兄的刀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和人动手。”
“但这种慢,不是没力,是把力压住了。压到极致,一刀下去,什么都能劈开。”
他顿了顿,又说道:“就像山。山不会动,但山压下来,谁也挡不住。”
霍錚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悟性不错。”
这是霍錚第一次夸他。
沈砚抱拳:“多谢师兄指点。”
霍錚没再说话,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时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练刀的一些心得。”
他把册子递给沈砚:“你那个朋友可能需要。”
沈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册子很薄,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的地方还画著图,画的是刀怎么握、怎么劈、怎么收。
每一页都有批註,有的批註改了又改,看得出是写了很久的东西。
沈砚微微点头,然后抱拳道:“大师兄,我想请你看看,我练得对不对。”
霍錚点点头:“开始吧。”
沈砚闭上眼,运转《重山诀》。
气血从丹田出发,慢慢流动。一条经脉,两条经脉,三条————十七条,绕过三处禁穴,最后匯入右臂。
然后他又让气血走回来,再出发。
一遍,两遍,三遍。
霍錚一直看著,没说话。
沈砚收了功,睁开眼,看著他。
霍錚沉默了两息,然后说:“有进步。”
沈砚等著他继续说。
霍錚说:“上次你来,气血是沉的。这次气血是在走的。”
沈砚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霍錚解释道:“沉是把气血压在骨头里,在走是让气血一直在动。上次你只能压,这次你能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重山诀》练到最后,就是让气血一直在动。永远在动,永远不停。你练功的时候它在动,你不练功的时候它也在动。”
“你睡著的时候它还在动。动到什么时候?动到它和你分不开的时候。”
沈砚沉默著,慢慢消化这些话。
霍錚看著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练得不错。三个月后內院考核,应该能排进前十。”
沈砚一怔。
前十?
他没想到霍錚会这么说。
霍錚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说:“这一届锻骨境的弟子,你算强的。但练脏境的师兄,你还差得远。”
沈砚点点头:“我明白。”
回到院子,陈镇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册子放在他面前。
陈镇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我大师兄给的。”
沈砚说道:“他练刀的心得。”
陈镇愣了一下,然后拿起册子,翻开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翻了几页,他抬头看沈砚:“他————专门给你的?”
沈砚摇头:“给你的,他说你可能需要。”
陈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看册子。
这一看,就看到了天黑。
周萱从厨房出来喊吃饭,看见陈镇还坐在那儿看书,喊了两声他都没听见。
周萱走过去,在他耳边大喊:“陈镇,吃饭了。”
陈镇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
周萱气得跺脚:“你,你这人。”
沈砚在旁边笑了笑,道:“让他看吧,看完再吃。”
周萱瞪他一眼,转身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陈镇没有出来吃饭。
他一直坐在院子里,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合上册子,坐在那里,看著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沈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完了?”
“嗯。
“”
“怎么样?”
陈镇沉默了很久,然后道:“原来刀可以这样练。”
沈砚没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陈镇说:“我以前练刀,每一刀都想劈得快,劈得狠,劈得准。”
“讲究越快越好,越狠越好,越准越好,但你大师兄不是这样练的。”
他顿了顿,道:“他是把每一刀都劈到最慢,最沉最稳。”
“慢到极致,沉到极致,稳到极致。这样一刀下去,什么都能劈开。”
沈砚点点头:“我白天看他练刀,也是这种感觉。”
陈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天开始,按他的方法练。”
沈砚道:“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屋。
第二天一早,陈镇就起来了。
他拿著刀走到院子里开始练。
第一刀很慢,第二刀更慢,第三刀,慢到几乎看不见动作。
周萱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样练刀,愣了半天。
“陈镇,你————你这是练刀还是发呆?”
陈镇没理她,继续一刀一刀地练。
周萱看了半天,转头问沈砚:“他怎么了?”
沈砚道:“他在练刀。”
周萱瞪大眼睛:“这叫练刀?这明明是在发呆!”
沈砚笑了笑,没解释。
周萱嘀咕了一句怪人,又回厨房去了。
陈镇继续练刀。
一刀,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都慢得像是在切豆腐,每一刀都稳得像山。刀落,收刀,再起,再落。
一个时辰后,他已经汗流浹背。
沈砚在旁边看著,心里有些感慨。
大师兄的刀,是练了八年才练出来的。陈镇想用三个月追上,根本不可能。
但陈镇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比三个月前的自己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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