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门洞的阴影,映入艾德慕眼中的,是一条笔直的直通石拱桥的大路。
大路两边依旧有高墙和塔楼,装备著强弓硬弩的士兵居高临下,审视著大路上的行人,哪怕有人以过桥为藉口骗开城门,顺著大路进攻城內,也会被来自墙头的箭雨射成马蜂窝。
艾德慕等十一人在大路上拐了个弯,穿过一重铁闸门,走入一处广场,接著来到一个大厅內,大厅尽头的高台上摆著一个巨大的黑色橡木椅,椅背雕成以桥相连的双城式样。
一位耄耋老人披著黑色貂皮大衣倚靠在巨椅上,他的模样实在是不敢恭维,乾瘪而鬆弛的皮肤遍布老人斑,禿头,口中无牙,唇肉往嘴里萎缩著,活像条穿著同类外皮的老黄鼠狼,他的目光亦如黄鼠狼般乖戾而多疑。
两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士,领著五六个剑盾齐备的士兵,环绕在高台之下,拱卫他们的主公,大厅两边还坐有二十几位衣物上绣著蓝灰双塔纹章的男女老少,在用各种眼神打量访客。
“日安,佛雷大人。”走在队伍前的艾德慕问候道。
瓦德·佛雷侯爵没有答话,老人眯著双眼,目光越过艾德慕,落在他侧后方的布林登·徒利身上。
“『黑鱼』,我记得你,乳臭未乾的傢伙,你为什么要站得那么远,上前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当保姆的,竟然让摇篮里的小崽子们跑出来撒野。”
“黑鱼”爵士从艾德慕与税吏发生纠纷开始都表现得很冷静,面对瓦德·佛雷的尖刻发问,他像是早有预料。
“久疏问候,瓦德大人,这位是艾德慕·徒利,你封君霍斯特公爵的长子。”
“当然,不用你说也能看出来,徒利家的红头髮、蓝眼睛,能让趾高气昂的『黑鱼』鞍前马后的侍奉著,除了河间地总督的小宝贝儿还能有谁。”
老人的头左摇右摆著,突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艾德慕:“喂,小崽子,天寒地冻的时节不好好在壁炉前烤火,是故意上门来羞辱我的么?”
“我没这个意思,大人,我只想过桥北上,去看望嫁到临冬城的姐姐,是你的税吏太过无礼了。”艾德慕说。
“就那么等不及,要在冬天去北境探亲,真是个好藉口,当我老糊涂了么,还说我的人无礼?”老人的冷笑好似豺狗的尖吠,“倘若你摆明车马,扬起旗帜,我自然会以礼相待,但你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的税吏对此一无所知,你反倒怪他无礼。”
“我並非藏头露尾,冬季度日艰难,我不愿麻烦各位大人费心款待,自奔流城一路走来,我从未下榻任何一家城堡,所有的同伴和遇到的旅人都有目共睹。”艾德慕满脸无辜。
“是么?”老人语气狐疑,“你们徒利家的人一直都看我不顺眼。”
“多年来令尊叫我『迟到的』佛雷,我结婚他都不来,他为你开办的那所学院,呵,更是把我们佛雷家的人排除在外,全仗著我对他发誓效忠,为所欲为。”
“『黑鱼』呢,『黑鱼』他看到我只会板著个脸,丝毫不友善,我也懒得跟他计较,我知道他对他哥哥一样是副坏脾气。”
“而你。”老人收回手指,用指节叩了叩巨椅的扶手,“你凭什么在我的家门口大放厥词,管我叫强盗?”
“因为你的税吏要收三倍的过桥费,不交他就要扣我的货物。”艾德慕申辩道。
“佛雷家的过桥费收了六百年了,比你们徒利家当总督的时间还久,三倍的过桥费又怎样,那是我,佛雷侯爵定下的规矩,我向令尊缴纳税赋时可曾少过一个子儿,你要过桥又不想交钱,那就换条路走,结果你却在我家门口当著我臣民的面羞辱我,你以为你是谁?”
“瓦德大人,他是你未来的封君。”“黑鱼”爵士提醒道。
“『黑鱼』,不用你多嘴,我还没老糊涂呢。”老人气呼呼地说:“但他现在还不是,他该有个教训,学会如何尊重长者,霍斯丁,拿马鞭过来。”
“父亲,我们不能伤害宾客,何况他……”一个旁听的男子起身试图制止,他约莫五十多岁,灰色的眼珠,长了一张和老人相似的黄鼠狼般的面孔。
“史提夫伦,我没死,就轮不到你发號施令。”老人打断了男子的话。“他们不算宾客,我也没有给他们吃麵包和盐。”
“不过,『黑鱼』你不用担心,鬆开你的剑柄,我不会碰你的侄子一根汗毛。”老人出言安抚“黑鱼”爵士,高台下的士兵们一阵躁动,都抬起了手中的盾牌。
“小子,你有替身么?”
艾德慕面色一沉:“我不需要替身。”
“河间地总督之子连替身都没有么,到底是没有称过王的鱒鱼。”老人不屑地说:“我帮你选一个吧,就那位个子最小的,对,说的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雨果……雨果·凡斯。”
“瓦德大人,家父是亚兰城的诺勃特伯爵。”罗纳德把弟弟拽到身后。
“在我眼里,亚兰城的凡斯和旅息城的凡斯都没什么区別,替封君之子受过也算是一种荣幸,你不愿意献上你的忠诚么?”老人的眼神残忍而戏謔。
“我……我……”雨果一时语塞。
“够了。”艾德慕喝道:“瓦德大人,我愿意遵守你的规矩,三倍的过桥费我给。”
“天真的小子,你认为问题出在价钱上么?”老人嘲讽道。
一位身材高大、体壮如牛的骑士取来了一根马鞭,在高台下静候领主的指示,艾德慕瞥了他一眼,对方带著遮鼻钢盔,仅能看到他方脸尖頜。
艾德慕深吸了口气,上前两步,让自己清楚地处於眾人视线当中,他绷紧肌肉,装出脸膛涨红的样子。
“瓦德大人。”艾德慕弯下腰,缓缓说道:“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莽撞,冒犯了您以及您的家人,请允许我致以诚挚的歉意。”
大厅里的所有人似乎集体沉默了一两秒,艾德慕没有起身,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父亲,体面的结束这场爭执吧。”
“父亲,原谅艾德慕少爷的冒犯,对大家都好。”又出现了一个声音。
“好了,好了,让我耳根清净些吧。”老人厌烦地说:“艾德慕大人,念在你还是个孩子,我接受你的致歉。”
艾德慕直起腰身,望向高台巨椅,佛雷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瓦德大人,那我们可以过河了么?”艾德慕面无表情地问。
“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多留你,请便,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说的话。”老人蜷进巨椅中,靠著椅背,双目微闔,像是有些疲惫了。
大厅的两扇门被士兵们拉开,腰里插著马鞭的高壮骑士来为艾德慕一行人引路,他好像是叫霍斯丁·佛雷,艾德慕临走时多看了骑士两眼,记住了这个名字。
確认城门外的波隆等隨从们安然无恙,艾德慕交出了一小皮袋沉甸甸的金龙,原先那个税吏不见了踪影,收钱的是个新人,他数也没数便恭敬地请艾德慕过桥,礼数十分周全。
游歷队伍从石拱桥上穿城而过,艾德慕仔细地观察四周,不放过点儿细节,等出了孪河城的东城门,他骑著马来到马车上的雨果身旁,罗纳德在安慰他的弟弟。
“希望佛雷侯爵没有嚇到你。”
“哦……艾德慕,没关係的……我是说,我不怕挨鞭子。”雨果结结巴巴地说。
“不,雨果,你没错,不应该挨鞭子,错的人是我。”艾德慕温言道:“是我口不择言了,也没料到佛雷侯爵这么敏感而暴躁,但我不需要別人代我受过。”
“那个老东西小题大做,就是想看你这位总督之子向他低头。”罗纳德忿忿不平。“而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行至一片开阔的野地,眾人停车生火,歇一歇,把黑麵包和奶酪切片烘热,艾德慕將淡啤酒倒进铁锅底,放入大蒜、洋葱、小撮辣椒粉、撕成长条的咸鱈鱼乾一起煮软,让大家配著麵包、奶酪吃,当是午饭。
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孪河城內的遭遇,没去的人就在一旁听著,波隆也明白了为何艾德慕会那样叮嘱他。
“真是个令人不適的地方,佛雷家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个大厅像是黄鼠狼的窝。”亨德利说。
“我听说过佛雷侯爵的自负,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假设没有那块酒红色的胎记盖住了半边脸和半边脖子,卡列尔爵士会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他的双眼神情忧鬱。
“我差点以为佛雷侯爵要让我们在地牢里过夜。”劳勃·培吉说,他家世不高,强大的贵族想欺压他毫无顾忌。
“艾德慕,你感觉怎么样?”崔斯坦关切地问。
“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嚇坏了,万一拿著弓弩的士兵手抖了,说不定我身上就会多个血窟窿。”艾德慕故意作出慌张的模样,他浮夸的表演,冲淡了不少眾人心头的那股鬱气。
“艾德慕,如果佛雷侯爵不接受你的道歉,你该怎么办?”“黑鱼”爵士给大家出了个难题,“孩子们都一起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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