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呆愣在地的徐彬。他浑身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双手,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一寸一寸抚过自己的头顶,从额前到脑后,细细摸索著,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侥倖存活的事实,一心想找到那预想中的伤口。
直到双手在头顶中央会合,指尖所及之处,皆是光滑的头皮,没有黏腻的血跡,也没有刺骨的痛感,他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竟完好无损。“这……这简直是奇蹟!”徐彬在心底喃喃自语,眼底满是震惊与茫然。实则,他方才拋剑之时,便已存了一死了之的心思,想以死逃避这两难的抉择,却从未想过,上天竟真的眷顾於他,让他从利剑之下捡回了一条性命,这般结局,实在不可思议。
徐彬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放下双手,可这一动,却无意间带动了头顶的髮髻——只听“哗啦”一声,髮髻应声散落,乌黑的髮丝自然垂落,赫然露出了中间近乎禿顶的头皮。原来,他並非全然完好无损,那下坠的利剑,虽未伤及他的性命,却精准地划破了他的髮髻,斩断了束髮的丝带。
此时,阿诺也已然快步衝到徐彬面前,神色慌张,目光焦灼地上下打量著他,生怕他受了半点伤。只见徐彬此刻披头散髮,双目发直,死死盯著自己手中捧著的那束散落的髮髻,神色茫然,宛若失了魂一般。阿诺心中一紧,连忙急切地问道:“夫子!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弟子这就带你回去,请大夫诊治!”
说著,阿诺便伸手想去拉徐彬的手腕,想带他儘快离开这凶险之地。可徐彬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笑意,隨后,他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解脱,带著坚定,边笑边喃喃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割发代首,这便是上天给我的答案,这便是天意啊!”
看著徐彬这般略显激动的神情,阿诺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依旧关切地追问道:“夫子,你当真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適?千万不要强撑!”
徐彬缓缓止住笑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而坚定,眼底再无半分纠结:“主公放心,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我只是想通了上天的旨意——割发代首,上天是用我的髮丝,代替了我的首级,斩断它,便是斩断我与大正的所有牵绊,其含义,不言而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阿诺,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大正的子民徐彬,便已死在了这柄利剑之下,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墓园之中。往后余生,我与『徐彬』这个名字,再无半分瓜葛,没有故国牵绊,没有信仰枷锁,自然可以安心地为主公出谋划策、效犬马之劳,再无任何牵掛!”
看著徐彬彻底放下心结、神色舒展的模样,阿诺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懊悔,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愧疚:“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让夫子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竟险些害死夫子的性命。若是夫子因为弟子的请求,出了半点意外,弟子这辈子,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徐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不怪你,主公。从我得知,害死烈安公的是腐骨花之毒,得知此事与大正朝廷有关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只是我一直不愿面对,一直想逃避罢了。有些选择,终究是躲不过的,如今这般,反倒落得个清净。”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况且,主公愿意直白地將所有真相都告诉夫子,不愿对夫子有半分隱瞒,这份赤诚,夫子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主公,还请你派人向帝都传达『徐彬』的死讯,彻底斩断我与大正的所有联繫。”
阿诺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夫子放心,弟子一定办妥此事。只是,夫子往后更名换姓,以何姓名在外行走?也好让族中之人知晓,日后也好称呼。”
徐彬抬手,摸了摸自己略显发亮的头顶,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沉思片刻后说道:“让我想想……从今往后,我便叫余木吧。”
“余木?”阿诺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转瞬便想通了其中的深意——“余木”二字,不正是“徐彬”两字各取一半吗?既藏著过往的痕跡,又预示著全新的开始。阿诺心中一动,弯腰拾起地上的佩剑,轻轻擦拭掉剑身上的尘土,双手递还给余木,语气恭敬:“夫子,佩剑请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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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木接过佩剑,重新归入鞘中,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对著阿诺躬身说道:“主公,有一件要事,我需即刻向你稟报。昨日,建平城卢国昌有书信传来,信中斥责主公擅离职守、私起爭端,还命令主公儘快前往建平城,当面向他解释这一切。我正打算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主公,没想到主公今日便已返回烈山部。”
阿诺闻言,眉头瞬间紧锁,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追问道:“这封信,是直接从建平城发出,送到烈山部的?並非经过涌城中转?”
余木缓缓点头,语气凝重:“是的,主公。这封信並未经过涌城,而是由卢国昌的亲信直接送到烈山部的。其中的深意,不用属下多言,主公想必也能明白。”
阿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坚定地说道:“很明显,卢国昌已然知道我的具体行踪,也清楚我在巫乡所做的一切。定然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泄露了我们的动向!”
“主公所言极是。”余木点点头,缓缓分析道,“这个人,定然就是茂敖。他在战败的那一日,想必就已经派人送出了求援信,向卢国昌求助。算算茂坚部与建平城两地的路程,即便信使不眠不休、快马疾驰,也需数日之久;等到卢国昌收到书信、商议对策,再派人將这封斥责信送到烈山部,算算时日,恰好便是此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常理推断,短短数日之內,茂敖即便战败被困,也足以坚守一阵,等到这封责令信抵达烈山部。届时,主公势力未成,一边是茂坚部久攻不下,一边又要应对卢国昌的追责,腹背受敌之下,很可能只能乖乖退兵,放弃茂坚部,如此一来,茂敖的算计,便能得逞了。只是卢国昌万万没有想到,主公竟能一日之內便攻破茂坚部,而向他求援的茂敖,早已成为主公剑下的亡魂——如今,这封书信,已然变得毫无意义。”
阿诺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语气坚定:“也未必毫无意义。既然他让我去建平城,那我便亲自去一趟,当面告诉他这个消息,也好让他看看,如今的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他摆布的质子了。”
余木眼珠一转,瞬间明白了阿诺的心思,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问道:“主公,你打算应他的邀约,亲自前往建平城?”
“不错,我打算亲自去一趟。”阿诺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像上次那般,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要亲自去建平城,让他看清楚,巫乡的天,快要变了;我烈山部的实力,也早已今非昔比!”
余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连忙劝阻道:“主公,此举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卢国昌此人,心思深沉、阴险狡诈,若是他见主公势力渐强,心生忌惮,撕破脸皮对你下毒手,那可就凶险万分了!”
阿诺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担忧之意,缓缓说道:“夫子放心,他不会的。我如今依旧身兼大正朝廷册封的安南將军之职,无论卢国昌心中如何忌惮,任何针对我的处罚,他都需先行请示帝都朝廷,绝非他一人可以擅自处置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底气:“此前,我无兵无粮、势力薄弱,才不得不受他摆布,看他脸色行事。可如今,我烈山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手握重兵,掌控著烈山部与茂坚部的疆域,卢国昌除非失了心疯,否则绝不敢与我直接动手。若是他真的敢撕破脸皮,那『挑起巫族內乱、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他便再也逃不掉了。单单是这一项罪名,便足以断了他返回帝都的念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建平城一行,对我而言,毫无危险,反倒是一次立威的好机会。”
余木看著阿诺神色坚定、胸有成竹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心中的担忧也渐渐散去,但嘴上依旧不忘叮嘱:“主公思虑周全,属下自愧不如。但无论如何,主公依旧要小心为上,不可大意,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知主公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建平城?”
阿诺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胸有成竹:“夫子放心,我自有分寸。等招待完即將抵达烈山部的蓝罗族长,与他商议完红綃產销的后续事宜,我再动身前往建平城——也好给卢国昌,给建平城,一个大大的惊喜!”
商议完毕,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了决断,不再停留,一同迈步,从容地离开了这座承载著烈安公亡魂、也见证了他们君臣同心的墓园。
从这天起,徐彬正式改名为余木,彻底斩断了与大正的所有牵绊。为了明志,也为了彻底告別过去,他索性將头顶剩余的长髮尽数剃去,留了一个光洁的光头。烈山部的族人见此情景,无不惊讶万分,纷纷上前询问余木为何这般做,可余木只是淡然一笑,轻声说道:“人死不能復生,人生不可更改。旧我已去,新途当行。”
就这样,在阿诺身边,那个儒雅谦和、身著长衫的文士徐彬,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著朴素、光头干练,却依旧智计百出、沉稳可靠的谋主——余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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