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坦露

    阿诺亦报以爽朗笑容，语气篤定：“叔叔放心，如今烈山部粮草充足、財货充盈，定然能给叔叔一个满意的价格，绝不会让蓝水部吃亏。”
    余木適时接话，神色谦和却目光坚定，看向蓝罗缓缓说道：“除了物资筹措之事，蓝族长在巫乡各族间素来威望甚高、说话颇有分量，且素来信誉良好。若是方便，还请蓝族长为我烈山部牵线搭桥，促成我们与更多部族结盟，携手同行、互惠互利，共护巫族安寧。”
    蓝罗眼珠微微一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作无意间隨口问道：“哦？那烈山部打算寻访多少盟友？莫非是要联合巫乡各部，共抗卢国昌不成？”
    余木淡淡一笑，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自然是越多越好，最好能让整个巫乡的部族，都成为我们並肩作战的自己人。”
    蓝罗故作惊色，放下茶杯，眉头微挑：“烈山部召集这么多盟友，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彻底掌控整个巫乡？”
    余木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凝重与决绝，一字一句道：“蓝族长明鑑，我们此举，不过是为了抱团取暖，好共同面对未来的大风大浪。蓝族长消息灵通，大正如今的处境，想必你比我们更为清楚，无需我多言。虽说此言略显不敬，但大正如今深陷连年天灾人祸，朝堂动盪、风雨飘摇，已是不爭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诺与蓝罗，语气愈发坚定：“这对远在巫乡的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一个摆脱大正压迫、真正夺回巫乡主权的良机！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仅凭烈山部一己之力，难成大事，巫族必须彻底团结起来，同心同德，才有胜算。烈山部愿意率先跨出这一步，牵头联合各部，共图大业！”
    此话一出，议事大堂內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一直故作微醺、实则暗中留意二人话语的蓝罗，再也无法装下去。他猛地坐直身子，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向阿诺、余木二人问道：“你们……你们的意思，是打算反了大正？”
    阿诺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目光澄澈而决绝：“算不上造反。巫族本就不是炎族的臣民，从未真正臣服於大正，何来『造反』一说？我们所求，不过是拿回原本就属於巫族的家园，挣脱大正百年来的压迫与桎梏，让巫族族人能够昂首挺胸、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罢了！”
    得到阿诺这般明確的回应，饶是蓝罗歷经风浪、沉稳老练，也被这话惊得连连倒抽冷气，指尖微微发颤，一时之间方寸大乱。他此前一直以为，阿诺的野心，不过是在巫乡之內与卢国昌爭权夺利，掌控巫乡的话语权，无论最终谁输谁贏，巫乡依旧是大正管辖之下的巫乡，天不会变，巫族依旧要受炎族的制衡。
    身为巫族部落的族长，也身为蓝卓的父亲，他固然愿意支持阿诺掌控整个巫乡，让巫族在巫乡拥有绝对的主导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掌控巫乡，竟並非阿诺的最终目的——阿诺的野心，远比他想像的更为宏大，他要的，是让巫族彻底脱离大正的掌控，真正意义上夺回巫乡，重建巫族的荣光！
    蓝罗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念头愈发清晰：阿诺与余木今日这般直白地將心底的谋划坦露给自己，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在逼自己表態、选边站。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遮掩迴避的余地，无论如何，都必须给出一个明確的答覆。
    恐惧渐渐攫住了他的心：若是自己拒不答应，不肯与烈山部同流合污，说不定阿诺只需一摔酒杯，便会有数百刀斧手从暗处衝出来，將自己斩於堂下；更有甚者，阿诺或许会转头扶持蓝卓继任蓝水部族长，彻底掌控蓝水部——蓝卓素来敬重阿诺与余木，未必会反抗。
    蓝罗越想越怕，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也被冷汗浸湿，神色慌乱不已，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就在这时，阿诺却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恶意，瞬间打破了大堂內的凝重气氛。
    “叔叔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你心中的顾虑。”阿诺放缓语气，语气温诚而恳切，“你看，此地只有你我三人，並无半分伏兵，大可放心。况且蓝卓是我师弟，他的品性我最是了解，忠厚正直、重情重义，若是我做了天怒人怨、背叛盟友之事，第一个与我决裂的，定然是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光中满是赤诚：“再者，今日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最后，叔叔对我有再造之恩，在我烈山部最落魄、最艰难的时候，是叔叔与蓝水部伸出援手，资助我们渡过难关，这份恩情，阿诺铭记於心，永生不忘。”
    阿诺站起身，对著蓝罗拱手一礼，语气郑重无比：“我以烈山部族长的身份起誓，无论叔叔最终给出何种回应，无论是否愿意与我们並肩同行，我都绝不会为难叔叔，更不会牵连蓝水部分毫。叔叔只管畅所欲言，不必有任何拘束，也不必有任何忌惮。”
    隨著阿诺的话音落下，蓝罗心中的紧绷感稍稍缓解，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鬆下来。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蓝卓绝非背父求荣、忘恩负义之人；他也愿意相信阿诺的为人，阿诺虽有野心，却重情重义，不至於做出恩將仇报之事。更何况，如今蓝水部在物资供应、红綃產销方面，对烈山部依旧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阿诺绝不会轻易与蓝水部反目，断了自己的后路。
    想通这几点，蓝罗渐渐冷静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神色也恢復了几分镇定，终於能够静下心来，认真思索阿诺与余木的这份宏大志向。
    身为巫族部落的族长，他何尝不希望巫族能挣脱大正的枷锁，重新夺回属於自己的家园？巫乡是巫族的根，是巫族世代繁衍的土地，这份收復家园的执念，刻在每一个巫族人心底。而大正如今的处境，也正如余木所说，风雨飘摇、內忧外患，这一点，常年与大正各州通商的蓝罗，比任何人都更为清楚。
    大正如今虽勉强从天灾的浩劫中缓过劲来，但崩坏的社会秩序、涣散的朝纲，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恢復。各州刺史早已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既然能抗命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如今各州皆在暗中积蓄力量，只等一个挑头之人，便可浑水摸鱼、爭夺利益。这般局势，对巫族而言，的確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而阿诺，为人果敢刚毅、能征善战，当年以质子之身，在大正歷经三年拼杀，最终能做到正五品安南將军之位，其能力绝非寻常人可比。更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却谦逊有礼、待人真诚，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绝非残暴嗜杀、忘恩负义之辈。若是由他牵头，统合巫族各部，全力夺回巫乡，倒也並非不可行。
    如今烈山部如日中天，战力强悍，短短两日便踏平茂坚部，其势头已然无人能挡。说不定，在阿诺的带领下，巫族真的能彻底团结起来，凝聚起足以与大正抗衡的力量。到那时，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巫族这边，夺回巫乡的大业，或许真的能如愿以偿！
    想到这里，连一向沉稳老练的蓝罗，也忍不住心潮涌动，曾经少年时那份收復巫乡、重振巫族荣光的激昂热血，再次在胸腔里奔腾涌动，眼中也泛起了久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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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终究是歷经无数大风大浪之人，片刻的激动后，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他清楚地知道，事情绝不会这般顺利——说到底，炎族的整体实力，依旧远在巫族之上，双方的差距，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够弥补。
    单说泽州境內的炎族驻军，便个个装备精良、战力强悍，且占据著各处险峻关隘与坚固城池，绝非易与之辈。阿诺要夺回巫乡，第一步便要击败这些驻军，可那些炎族城池高大坚固，士卒手中武备精良，粮草充足，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巫族不知要付出多少族人的性命作为代价，说不定还要陷入长期的战乱之中。
    除此之外，一旦战事不利，巫乡各部族的族长，难免会各怀私心、保存实力、相互推諉，人心涣散之下，联军很可能尚未击败敌军，便先陷入內乱之中。到那时，夺回巫乡的大业，便会功亏一簣，巫族也会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若是此事最终失败，巫族的处境不堪设想，烈山部定然会率先覆灭，而蓝水部，作为烈山部最亲近的盟友，无论是否参与其中，都绝不会有好下场，必定会被大正朝廷清算，最终走向覆灭。若是蓝水部毁在自己手中，他有何脸面去九泉之下，面对蓝水部的列祖列宗？
    可他心中也清楚，如今烈山部与蓝水部的同盟关係，在巫乡早已路人皆知，根深蒂固。无论蓝水部是否参与此次谋划，一旦阿诺举兵反大正，蓝水部都难以独善其身、全身而退——除非他提前告发阿诺，与烈山部彻底切割，划清界限。
    可这一点，蓝罗万万做不到。一来，此举是背叛巫族、背叛盟友，更是背叛自己的儿子蓝卓，他丟不起这个脸，也过不了自己心中这一关；二来，他手中並无实据，空口无凭地向大正告发，非但无法扳倒阿诺，反倒会打草惊蛇，提前引火烧身，让蓝水部陷入灭顶之灾。
    这般看来，这条路，註定是风险与机遇並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即便歷经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蓝罗，也依旧难以决断，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之中，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迟迟无法给出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