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九龙何文田的窗外夜色已沉,远处写字楼的灯火却依旧通明,像一片坠入人间的星海。胜伯起身告辞,我们跟著站起来。岳祺善却轻轻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天色晚了,外面未必安寧。你们还要去哪儿?就在这里住!”
对呀!我们的家在哪里?这偌大的香港,何处是安乐窝?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与萧铭玉对视一眼,看到她眼中同样的无奈。没办法,只得留下。
“那就打扰岳叔了。”我微微躬身。
胜伯临出门时,转身拍了拍我的肩。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深沉如潭:“小青,你元气还没恢復,不宜奔波。岳先生这儿最安全,安心住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隨风飘来的一句偈语:“大局已动,静观其变……亦是修行。”
客房內,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开,却照不散心底的阴霾。我们盘膝坐在床上,看似调息静心,实则思绪翻涌。体內的异气缓缓流转,修復著透支的经脉,可心神却如潮水般难以平定。
“你下午跟岳祺善打什么哑谜?把我看得云里雾里。”萧铭玉的传音在我脑中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丝不满。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灯光下,她那双眸异常清亮。“他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传音回去,“甚至……很可能猜到了是我爸突袭摄摩霄。我那番『雷神天谴』的说辞,也等於变相对他坦白了。”
萧铭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在传音中都带上了颤意:“他猜到还是有证据?!这……这是我们的死穴!宇青,他知道了多少?”
我摇摇头,有种被人抓住尾巴的感觉:“不知道有没有证据,也不知道他知了多少。他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透!”
萧铭玉瞳孔微微一缩:“既然,他知道我们的身份,还让我们叫他岳叔……宇青,我们能不能完全信任他?”
我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信任?他给我们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怎么对我们,我们就怎么对他。亲近中保持距离,合作时留有底线。这是人际交往的基本法则。”
“我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把我们排除在计划外了?”萧铭玉有些泄气,传音带著一丝被边缘化的失落,“下午他们商议的后续行动,我们就像两件多余的摆设。居然没问我们意见。”
我苦笑一下:“这是岳祺善必须要掌握的大局。我们没有雷霆万钧的势力,也不能一战定乾坤。也无法直接参与清扫战场、接收地盘那样的环节。只能让异能协会这个机构去收拾残局,没办法。火是我们点的,但控制火势和清理灰烬,需要他的那种力量。”
萧铭玉若有所思:“胜伯之前还感嘆协会內部『人心涣散,派系林立』,无法调动可靠力量。怎么如今就对岳祺善这么放心?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此一时彼一时。”我沉思道,“恐怕在胜伯眼里,他也没把握完全看透岳祺善。现在的『信任』,更像是在这复杂的利益网中,进行的权衡、妥协与合纵连横。岳祺善是当前局面下,最能实现目標的一枚『重棋』。胜伯不得不这样选择。”
“岳祺善这只老狐狸,这次却出奇地配合,几乎是有求必应。”萧铭玉传音语气中带著警惕。
“那是自然,”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於公於私,这对他都是千载难逢的好局。於公,清除內奸穆云天,打击境外势力爪牙,维护香港异能界的稳定,是大义的名分。於私,可以兵不血刃地除掉最大政敌,顺利接收其庞大遗產,並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势力格局,壮大自身。更何况,我们等於是將一把能合法、安全、彻底剷除穆云天的『刀』,亲手递到了他手上。”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接纳了曹浩雄,还同意扶植他做代理人。”萧铭玉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极致精明的人,”我低声传音分析道,“他明白如果自己直接全面接管,吃相太难看,容易引发其他派系反弹和忌惮。扶植一个『归顺』的曹浩雄,既能消化穆云天的势力,又能树立『宽容』形象,更能形成一个缓衝带。他自以为可以控制曹浩雄,却不知道我们早已做了手脚。”
萧铭玉轻轻嘆了口气:“和这样精於计算的人共事,真的要步步小心!经此一役,以后香港异能界,恐怕真是岳祺善的天下了。”语气中带著对未来的隱忧。
“未必,”我试图注入一丝希望,“別忘了,还有会长傅境辰。希望他云游归来后,能带来新的变数,改变眼下这一家独大的局面。”虽然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渺茫。
沉默片刻,萧铭玉换了个话题:“对了,赤珠那边有消息吗?穆云天去鬼佬那里,一整天了。”
我神智沉入神元空间,向智子姨发出询问。她平静的声音徐徐传来:“主上,我一直与赤珠有传音联繫,它一直在观塘监视穆云天与鬼佬的会面地点,一切如常。另外它说……观塘外围穆云天的手下,已被保障组肃清。”
我点点头,本想退出,看见了智子姨略显落寞的身影,便安慰说:“智子姨这次未能找到黑將的线索,我们拿到郑星炫的魂魄后,再看看他的记忆。”
智子姨轻声回应:“主上,你安心休息,调理好身子。別太过劳心,黑將如何……自有其命运安排。”
我无奈点点头。退出神元空间,对萧铭玉摇摇头:“赤珠还在观塘盯著。穆云天进了鬼佬据点后,一直没出来。里面的谈话,赤珠不敢靠太近,探听不到。”
“他不会……也学郑星炫,来个金蝉脱壳吧?”萧铭玉突然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
“应当不会,”我按下心中隱约的疑虑,“局势不同。郑星炫诈死是为求生;穆云天此刻是向鬼佬摇尾乞怜,只是表错了忠心。鬼佬必会先摸清他的动机,不会立即下手。况且他也不知我们的清除计划,没理由此刻逃匿。等天亮,我们去观塘附近探探,总好过在这里凭空猜测。”
夜更深了。我们不再交谈,重新闭目凝神,引导著异气在体內周天循环。客房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悠长的呼吸。但我知道,我们都清醒著,等待著黎明,也等待著风暴的最终结局。身虽静,心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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