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在北区上水狭窄的旧街停下,空气中瀰漫著街市餐馆飘来的油烟味,混杂著路边货车尾气的刺鼻。这里更像是来去匆匆的水客的中转站,市井而杂乱,让人有种混跡於烟火人间的短暂安心。
“永福寿衣店”的招牌半旧不新,黑底白字,在这片以鲜活生计为主的街区显得格格不入,像一道沉默的阴影。店面窄小,橱窗玻璃蒙尘,柜檯后陈列著几件做工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纸扎衣物和堆叠的锡箔元宝,金色的反光在昏暗光线下偶尔刺眼。
进门后,一股浓烈的香烛、纸钱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內光线昏黄,深处隱约可见堆积如山的彩纸与削好的竹篾。只有一个穿著深蓝布褂、背影佝僂的老伯,正背对著门口,慢吞吞地糊著一具竹扎童男骨架的彩纸衣袖,动作专注、稳定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流传千古的艺术品,对门口的动静充耳不闻。
“阿公,我来找人。”我压下连日奔波和身体未愈的疲惫,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老伯擦拭的动作未停,只是沙哑地应了一声:“生不入官门,死不入衣铺。后生女,找错地方啦。”
说我们找错地方就行了,说什么生死?好毒的一句话哟。萧铭玉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清晰地说:“我们来找復奇大师。”
听到“復奇”二字,老伯的肩膀顿了一下。他终於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深壑皱纹的脸,双眼浑浊,上下打量我们片刻,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精光。
他乾瘪的嘴唇动了动,隨即指了指店铺后方一道掛著暗红色的布帘小门:“进去,到尽头,右手边第三间房。”说完,便不再看我们,重新拿起沾满浆糊的布,继续细致地擦拭那具纸人,仿佛我们从未出现过,店內又恢復了那种与死亡为邻的诡异寧静。
掀开厚重的布帘,后面是一条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昏暗走廊,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墙壁,渗出阴冷的潮气。走廊尽头依稀可见一点微弱的光线,如同墓穴深处的长明灯。我们依言走到尽头,压抑著脚步声,右手边果然有一扇虚掩著的、漆皮剥落严重的旧木门。
推开木门,房间比想像中稍大,但堆满了各种纸扎半成品的竹篾和彩纸,只留下中间一小块空地。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復奇正背对著我们,依旧是那身灰色的宽鬆练功服,花白的头髮梳得整齐,坐在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专注地看著桌上摊开的一本泛黄古籍。桌上还放著一套简单的紫砂茶具,茶香清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来了?”復奇头也不回,声音沙哑低沉,“坐。”他隨意地指了指桌旁另外两张旧木凳。
“復奇大师,好久不见。”我们拱手行礼,语气保持著一贯的恭敬。
我们在他对面的两张旧木凳上坐下,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復奇这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他转过脸,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在我们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两位小友,看来你们这段时日,过得相当……精彩。”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仿佛早已透过层层迷雾,洞悉了我们近期所有刀光剑影、步步惊心的行动。
他拿起小茶壶,给我们面前两个杯子各斟了七分满的茶汤,香气醇和:“尝尝,福建来的正山小种,暖暖胃,也定神。”
我们道谢接过,温热的茶杯驱散了指尖的一丝凉意。復奇自顾自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我们脸上:“你们要的消息,『海国师』、『阎屠』、『魂芯生物科技』、『圣所』……这四个,真的十分抱歉,时限两周,未能如愿查到。”
我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有些泄气,所有期待终是一场空。
萧铭玉忍不住脱口而出,带著一丝挑衅:“还有你復奇大师不知道的信息?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復奇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笑,声音如同夜梟:“呵呵呵……我也不是神仙呀!再说,”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我们,“你们当初下单打听这些,目的也並非纯粹为了这些情报本身吧?以买代保,才是你们的本意,你们目的已经达到了!”
被点破心思,萧铭玉抿了抿唇,仍不甘心:“是不是他们背景特殊,势力庞大,你不敢惹吧?还是说……你觉得现在卖我们俩的信息,比我们买的情报更值钱?”
復奇闻言,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俯瞰尘世的淡然:“『海国师』、『阎屠』之流,確实背景强大,盘根错节。说整个港澳台的黑白道都有他们的影子,也不为过。但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就这些,能让我害怕?还不够格。至於你们的信息……已经不值钱了。”
我心猛地一紧,与萧铭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难道身份彻底暴露,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我沉声问道:“我们的信息已经不值钱了?什么意思?”
復奇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这样问,可就要收费了哟!这个问题,十个鬼幣。”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们,像一只等待鱼儿上鉤的老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可以收费,定金就在你手里。请大师明示。”
復奇目光依旧锁定著我,缓缓说道:“你们挺有能耐,短短半月,就把香港这异能江湖搅得天翻地覆。鬼佬那边,已经內部决定,撤回了突袭摄摩霄线索的天价悬赏。”
“什么?!”萧铭玉几乎要站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那太好了!消息可靠吗?”
復奇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立刻扫向萧铭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她瞬间噤声。我赶紧拱手道歉:“大师见谅,她只是太激动了,口不择言。我们相信大师的消息。”我一边说,一边在桌下轻轻按了按萧铭玉的手,示意她冷静。
復奇收回目光,神色舒缓,继续说道:“鬼佬也不傻。悬赏下了这么久,不仅没找到正主,反而引得香港异能界乱象丛生,再继续下去,只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你们在大陆那边的通缉令,应该也快要撤销了。”
这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让我们一时之间心潮澎湃,淹没了之前的失望。但我迅速冷静下来,抓住关键点追问道:“多谢大师告知。是异能所对孙光志进行逮捕了吗?”
復奇摇摇头:“这个不清楚,所以不能答覆你。”
我转而问:“那之前那四个消息,为何无从查起?方便问一下具体原因吗?尤其是『魂芯生物科技』和『圣所』。”
復奇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说:“『魂芯生物科技』?註册地是个空壳,真正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痕跡抹得非常乾净,像是从未存在过。『圣所』更只是个虚无縹緲的代號,是某些狂热信徒口中提及的名称,无具体指向,可能是个地方,也可能是个概念,甚至可能只是某种精神象徵,查无可查。”
我若有所思:“『魂芯』的旧址在哪里?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跡。”哪怕是一点线索,也不能放过。
復奇瞥了我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旧址信息,也要收二十个鬼幣。”
“成交。”我毫不犹豫。
復奇从桌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用指尖蘸了点茶水,指甲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茶水所到露出顏色变化。写完,推到我面前。我拿起一看,地址赫然就在观塘工业区,离鬼佬那处教会据点不远!原来他们曾经离我们如此之近。
“大师消息灵通,晚辈佩服。”我收好纸条,压下心中的震动,试探著问:“那个『海国师』海擎苍,是不是一直躲在台湾?所以大师才无从下手?”
復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凝重:“台湾那边,对我们来说,就像一个信息黑洞,壁垒太严。那边的情况远比香港复杂,势力却单一,而且极其排外。海擎苍在那里根基深厚,受到严密保护,想要查到他的確切行踪或核心情报,难如登天。”他轻轻嘆了口气,“也正因为是这样,所以这单生意,我算是办砸了。”
虽然最重要的目標未能达成,但获得了悬赏撤销的惊天喜讯和“魂芯”旧址的线索,也算不虚此行。我们起身要告辞。復奇从桌子底下拿出个装著一百枚鬼幣定金的小布袋,从里面数出三十枚,推到我面前:“定金一百,退你七十。我们两清。”
我看著那袋鬼幣,却没有去接,而是拱手道:“这七十枚,大师可以留著,就当是我们继续打听那四个消息的定金,长期有效。”
復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他罕见地笑了笑:“豪爽!既然如此……”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紧紧盯著我,仿佛要看到我的灵魂深处,“我可以额外免费赠送你们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我心中一凛,感觉到他接下来的话绝不简单。
復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锤,敲在我的心上:“你身上……是不是有一个不该带著的东西?一个……充满了疯狂、怨念的『魍魎聚合体』?或称之为『意识漩涡』。”
我浑身一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他怎么会知道紫藤葫芦里的东西?!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道:“听我一句劝,最好不要隨身携带它。那东西极不稳定,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和躁动。对於某些人来说,它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耀眼无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中气不足,或许只是最轻微的警告。”
我心中巨震,原来之前突如其来的晕倒,很可能就是因为携带这“意识漩涡”,导致心神被持续侵蚀!?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古籍,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警告只是隨口一提,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谈话的兴趣。
我们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拱手告辞。復奇只是挥了挥手,连头也没抬,重新沉浸在他的故纸堆里,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復奇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破了刚刚因悬赏撤销和扳倒穆云天而升起的一丝轻鬆与希望。那个被封印的“意识漩涡”,不再是战利品,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隨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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