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我在客厅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气息渐匀渐缓。屋外的海浪声,在心神彻底沉静的剎那,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膜轻柔地隔开,化作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流光闪烁,神魂沿著熟悉的路径,向著神元空间秘境而去。
我又一次站在了爷爷留下的静室中。打开宝箱,光影流转,爷爷那道身著素雅道袍的立体影像,由虚凝实,清晰地呈现在蒲团之上。他面容慈和,目光温润如玉,仿佛早已洞悉我的来意,在此静候多时。
“爷爷好。”我恭敬地俯身行礼。每次见到这道影像,心头那份因外界纷扰而生的焦躁,便渐渐沉淀下来。
“青儿来了。”爷爷的影像微微点头,嘴角含著一丝瞭然的笑意,示意我在对面的蒲团落座,“神色间隱有鬱结,所为何事?”
我依言坐下,將思绪理了理,才开口:“爷爷,是关於我封印的那个『蜃妖』。前几天,它险些破封印而出,声势骇人。幸亏我以血激发『太乙镇魂符』,才重新將其镇压。此事过后,孙儿心中越发不安,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向您请教。”
“哦?”爷爷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关切,“你將它收於何物之中?”
“是一个以崑崙寒冰藤编织的紫藤葫芦,堪称魂牢,坚固异常。”我回忆著那惊险一幕,心有余悸,“可即便如此,当时葫芦表面也出现裂痕,其衝击之力狂暴无比。触发原因,我怀疑是郑星炫魂魄记忆深处的一首藏头诗引发。”
爷爷凝重地摸摸长须:“藏头诗?详细说来听听!”
接著,我將那夜萧铭玉复述诗句后,蜃妖骤然暴动、衝击封印的详细经过,连同那首藏头诗,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爷爷听罢,没有了凝重,反而轻捋长须,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淡淡的笑意,“倒是巧合。青儿,你多虑了。那诗並无什么触髮禁制的咒诀,不过是郑星炫满腔怨毒的不甘,自怨自嘆的宣泄罢了。藏头小技,是其心性写照,无任何诀咒。蜃仙岂是隨意就能被一般咒诀引动?”
“不是诗?”我愕然,“可它確实在诗句念出后暴动!诗中没有诀咒,又是什么原因?而且,您称它为『蜃仙』?它不是变异后充满怨念的『意识漩涡』,近乎妖物吗?”
“莫急,且听我细说。”爷爷的影像语气平和,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从容,“『蜃妖』、『蜃仙』,乃至『意识漩涡』,不过是以人之观、依其表相所赋之名。其本源,乃是对生灵负面情绪与精神污秽,有著天然感召与吸引的特殊灵体。郑星炫那诗,字字泣血,句句含恨,怨毒滔天。这等高浓度的负面心念,对於它而言,如同鯊鱼闻到鲜血,它被吸引、產生『好奇』与共鸣,乃是它的本性。”
“它没有丧失本性?就像……被关在铁笼中的野兽,听到外面异响,本能衝撞牢笼?”我惊掉下巴。
爷爷点点头,继续道:“它当时並非要破印出去害人,或许只是被那强烈的恨意吸引,想『探出头』看个究竟,感知一下外界发生了何事。然而,你用来封存它的,是寒冰藤编织的魂牢。此物封禁之力极强,对它而言,无异於铜墙铁壁。它本能地想感知外界,却被魂牢死死限制,这种『想看却看不到』、『想动却不能动』的憋屈,才引发了它剧烈的挣扎与衝击。自由,乃是万物天性,纵然是这等灵体,亦不例外。所以,你应该给它半分自由!”
“给它半分自由?”我若有所思,但疑虑未消,“但它终究是变异的妖物,充满混乱的怨念,如果不加限制,任其感知外界,万一逃走,那不是放虎归山,为祸人间?”
爷爷微微点头,目光中讚赏与考虑並存:“你能想到此点,甚好。然则,过刚易折,过紧则崩。对付此类仙灵,一味强封硬锁,並非上策。它也有弱点,便是需『壳』,如寄居蟹需螺壳以护其身。无壳庇护,其灵体暴露於外,反而易被侵袭、捕获,或自行消散。关键在於,如何给它一个……『限制与不限制之间』的平衡。”
“壳?限制与不限制之间?”我喃喃重复,这个概念颇为玄妙,一时难以把握精髓,“爷爷,您的意思是,既要让它有一定的感知?『透气』之窗?不至於因完全封闭而狂躁反噬,反而会把魂牢当成家?不会轻易脱逃离?可这尺度如何把握?再者,要是让它感知外界,它的气息一旦泄露,追踪者必然闻风而来。”
“对,它会把魂牢当成家!”爷爷抚须轻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高深莫测:“尺度之妙,存乎一心,需你与它慢慢磨合。至於气息收敛……青儿,你莫要小覷了它。这等灵体若有意隱匿,其气息收敛之能,可比许多修行者高明得多。关键在於,你与它之间,能否建立某种……『默契』或『约定』。”
约定?谈判?我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之前爷爷语焉不详的嘱託,心头一动,趁机追问:“爷爷,您上次说,需以『安全之法』引导其向善,待『机缘巧合』或可驾驭其力。孙儿愚钝,毫无头绪,不知要怎么『引导』?那『安全之法』又是什么?驾驭蜃力怎么驾驭?又会面临何种险阻?还望爷爷明示。”
爷爷的影像静静地看著我,眼光流转,似有些嘆息。半晌,他缓缓开口,语气加重了几分:“青儿,你真是愚笨!道途漫漫,怎么体悟,確非言语可尽传。『引导』之法,『安全之法』,我若直言,反损你悟道之机。不过,其中凶险,我倒是可以与你分说一二。”
他身体微微前倾,影像似乎都凝实了几分,声音低沉而肃然:“此物因血符与你结下因果,熟识你的气息,不会主动取你性命。但你需切记,其本源所携的万千混乱意念,及那深沉怨念的聚合。若你心神失守,或引导不当,它会將那股滔天的怨怒、无尽的恐惧、错乱的幻象,一股脑地倾入你的意境空间。足以让你沉沦幻海,难以自拔。届时,虚实顛倒,真幻莫辨。所以,最大的威胁,並非它取你性命,而是你自身心神崩溃之下,可能做出的……自戕之事。”
“自杀?”我心头凛然,一股寒意升起。爷爷说得委婉,但我完全明白了那未尽的警告。被无穷幻象与负面情绪吞噬的人,最终很可能会以毁灭自身来寻求解脱。这比任何有形的攻击都更加可怕。
爷爷看到我的震惊,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以自身血气加固封印,因果已种。它记住了你的气息,记得这『束缚』,亦记得这『联繫』。若你能不负此因果,妥善待之,它亦能成为你未来道途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守护。如三生之诺重,一念之善可期。”
结下因果?妥善待之?成为守护?三生之诺在我的一念之间?我细细品味著爷爷的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初爷爷特意要我血符封镇,难道是让我留下这蜃妖?难道……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他刻意將这危险而奇异的“机缘”留给我,是料定了我会有此一劫,还是算准了我会走到需要蜃妖的这一步?
这念头让我震颤!眼前的爷爷影像慈祥如故,这一切都是爷爷的影像就能安排?当初老爸听说爷爷在我神元空间的激烈反应,和后续沉默,可能不仅仅源於他对父亲的思念。凭他的修为和见识,他或许隱约察觉到这个“影像”,是爷爷不惜耗费魂元、分离出来守护我的一缕魂魄?
“爷爷,”我压下心中的悸动,换了个问题打探,“您……只能停留於这个房子吗?智子姨可以在我神元中变化出庭院居住。您……不能像她一样,住在外面?看看神元空间外面更广阔的家乡『景色』不好吗?”
爷爷的影像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青儿,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我若常在你身侧,见你困惑,见你行差踏错,难免会忍不住出言点拨,出手扶正。然则,道之一途,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摔,有些迷雾必须自己拨。事事依赖前人点拨,便如拔苗助长,永难生长。”
爷爷居然没有坚持说,他是宝箱中的术法虚擬影像?一切都明白了!我恭敬行礼:“孙儿明白了。多谢爷爷解惑。”
我配合地合上宝箱盖,爷爷的影像含笑点头,身影在渐渐模糊消散。
神魂上浮,如同从深海中缓缓升起。潮汐的吟唱声音由远及近,重新变得清晰。海风穿堂而过,身边传来萧铭玉均匀而令人心安的细微呼吸声。
我平復心神,知道,路,还在脚下。而有些抉择与挑战,必须独自面对。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