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眼,意识从神元空间完全回归。客厅里只亮著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家具简洁的轮廓。窗外,墨蓝色的天穹上,星闪疏朗。心中那片关於蜃妖的迷雾,虽然未曾散尽,却终於有了一缕穿透云隙的光,照亮了前路隱约的轮廓。
在旁边沙发椅上浅眠打坐的萧铭玉,丝丝缕缕的逸发被风吹起。几乎是我看她的同时,她立刻惊醒,她侧过头,那双眸子在瞬间褪去朦朧,变得清亮而锐利,带著无声的询问。
“铭玉,问清楚了。”我看著她,目光沉静,传音沟通道,“首先,爷爷確认,那晚它突然暴动,根本原因不是郑星炫的诗里藏著什么触髮禁制的恶毒咒诀。”
“你怎么传音跟我说话?”萧铭玉先是一愣,隨即也转为传音,眉头微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不是咒诀?那是什么?总得有个原因,它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疯。”
“传音是因为『蜃仙』可以『听见』我们说话!”我立刻传音解释道,“爷爷说,它並未彻底丧失本性,那诗中的滔天怨恨与负面情绪,对它有著天然的吸引与感召力。它被『吸引』了。”
萧铭玉恍然,传音道:“魂牢內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哦……对了,沈殷虹之前提过,它魂魄里面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你刚才叫它蜃仙?它只是被吸引,为什么会暴动?”
我继续传音,將爷爷的比喻转述给她,“那首诗是郑星炫心绪的真实写照,怨毒浓烈。它被吸引,本能地想要探出来看一看,外面究竟发生什么。结果,它一动,才发现自己被魂牢死死封住,根本出不去。觉得憋屈,才引发了它剧烈的挣扎和对抗。它……可能之前並没意识到自己被完全封印,或者,一直试图衝破却徒劳无功,那次被刺激了,所以反应就格外激烈。”
萧铭玉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传音都带上了点难以置信:“傻狍子?合著它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被封印?这……这灵体的『智商』或者『感知』,有点问题?”
“不是智商问题。”我斟酌著用词,试图理清爷爷话中更深层的逻辑,“爷爷提到,它或许需要一个『壳』,就像寄居蟹需要螺壳保护自己。魂牢对它而言,可能就像它的一个『壳』。在魂牢里,它能感知外界一些声音,却不知道带著封印的效果。当它被强烈吸引,想更深入感知时,才会猛烈撞上葫芦封印的结界。”
萧铭玉陷入沉思,传音道:“它没有丧失本性,却变成了充满怨念、近乎自毁的『意识漩涡』那副鬼样子……这矛盾怎么解释?”
“这让我想到了沙田地下实验室,那个用厚重铅板完全密封、像金库一样的房间。”我的声音在传音中变得低沉,“那里跟这个魂牢很像,都是为了隔绝內外。如果『蜃仙』长期禁錮在那里,而外面……实验室里整天进行著对精怪惨无人道的折磨,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恐惧和怨念。这些负面情绪,对它而言同样是无法抗拒的『吸引源』。但它被困在那个铜墙铁壁里,能『听到』外面的绝望哀嚎,却无论如何也出不去,无法触碰,更无法改变。日復一日,会怎么样?”
“会走火入魔,精神崩溃!”萧铭玉的眼睛驀地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铜墙铁壁的封禁,痛苦的吸引源,漫长的禁錮……那个废弃的『魂芯生物科技』旧址!有一个房间的铅板还没拆!难道……那里就是莫兰屠曾经关押它的地方?”
“对,极有可能就是那里!”我肯定地点头,传音中带著一丝寒意,“从郑星炫的记忆看,莫兰屠留下的资產里肯定包括『它』,那个吴博士还曾说是什么『阎尊者从海外秘地请回来的圣兽』!请回来,不是製造出来。它本就存在,被莫兰屠捕获,然后关进那个铅板房间,当成了『圣妖』!结果反而把它活生生逼成了精神分裂!”
“有道理!莫兰屠这个杂碎!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萧铭玉咬牙,传音中怒意勃发。她沉默了片刻,消化著这些令人心悸的推断,语气重新变得凝重,“那……爷爷对於『引导向善』,给出了具体的方案吗?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深度污染、变异,充满混乱怨念的聚合体。比驯服一头疯狂的野兽还要难上百倍,而且危险重重。”
“爷爷没有给出具体方法,怎么『引导』需要自行参悟。”我如实相告,语气严肃,“但他明確指出了风险。它的危害,主要是会陷入它自身的那些错乱幻象和滔天怨念。让人沉沦幻海,虚实顛倒,真幻莫辨。最坏的结果是引起精神崩溃而自杀。”
萧铭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自杀?……”她低声重复,眼中满是后怕与强烈的担忧。
“但是,”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定,试图传递一些信心,“爷爷也透露了关键。我以血符加固封印,与它已经种下了因果。因此,它不会主动取我性命。”
“它不会杀你,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萧铭玉的担忧並未减少,追问道,“先不说长远的引导,眼下第一步,要怎么跟它相处?难道一直这样,动不动就因为它感知到外界怨念情绪而暴走?这次是郑星炫的诗,下次呢?而且它每次暴动都散发异能气息,太容易泄露行踪了!”
“爷爷的建议是,不能一味强封硬锁,那会加重它的狂躁或绝望。要给它一定的『半自由的空间』。並且,尝试与它『谈判』,建立『默契』或『约定』。”我说出爷爷指明的方向。
“谈判?约定?跟一个……精神状態极不稳定的神经病妖谈条件?”萧铭玉觉得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像是天方夜谭,但看到我坚定的目光,她又迅速冷静下来,思索著,“爷爷真的认为,它並非无可救药,核心的『灵性』仍在,有被唤醒回归『正常』或至少『可控』状態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问出最实际的问题,“关键我们,主要是你,打算用什么方法跟它沟通?用灵语?它在魂牢,灵语也传不出来呀?打开盖子,在沟通的时候,你怎么保护自己的心神不被侵袭?”
“让我想想……”我微微闭目,脑海中回想著爷爷的教诲。我望向屋內小木桌上那个紫藤葫芦,自言自语般梳理著思路:
“给予自由前,需要先谈判。谈判的前提,是我必须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核心,在於时刻保持自我,明白『我』是谁,何为真,何为幻。爷爷说过怨念宜疏不宜堵,需要找到源头化解,但这源头是它经年累月积累的创伤,非一日之功。而『向善』最终要靠行动去引导,而非空口许诺……”
我睁开眼,目光与萧铭玉担忧的视线相接,心中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计划逐渐成型。
“我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了。”我传音给她,语气带著决断,“我们准备一些东西。然后,请胜伯为我们护法。我……亲自进入魂牢,去跟它谈。”
“进入魂牢?!”萧铭玉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太危险了!那里面是它的地盘!”
“魂牢是我的法器,我自由出入,並非毫无凭仗。更重要的是,它不会杀我。这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接触方式。”我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外面隔空喊话,我们听不见它的灵语,也谈不上建立任何『约定』。我必须让它『看到』我,感受到我的意志,同时也直面它的状態。”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给你下一根气蛊丝吧,你可以通过气蛊丝传递危险信號,我就把你魂魄紧急拉出。或者碎了紫藤葫芦救你出来。”萧铭玉担忧地说道。
我考虑后,说道:“没事,我带著智子姨进去,她与我身体还有联繫,她可以控制我身体讲话。”
萧铭玉与我对视良久,看到了我眼中的坚定。她知道,一旦我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而且,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看似有希望打破僵局,解决这个不定时炸弹的方法。
“……你需要准备什么?”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传音问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与支持。
“清心镇魂的实物玉符,这个胜伯会做,带上妖丹。隔绝外界干扰,加强我心神防御的阵法材料。还有……”我列举了几样关键物品。
“明白了。明天就去联繫胜伯,准备材料。”萧铭玉点点头,立刻起身,开始清点我们现有的物资,並迅速列出需要补充的清单,“有些东西我们手头不够,天一亮我就去市区的法材店採购。我们现在先休息。”
“好。”我应道,也站起身,各自回房休息。
挑战依旧艰巨,前路未卜,但至少,目標已然清晰。而这,將是我们能否真正驾驭这份危险“机缘”,乃至未来追查“影鹰”、“种梦”诸事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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