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甦醒的这剎那,伴隨而来的不是清醒,而是一种空白的不安,像被人拋弃在陌生的地方,过往的记忆却一点也没有。这是哪里?我是谁?
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高阔,线条简洁,造型复杂的水晶吊灯静悬於上。空气乾燥清爽,混合著香薰的气味。我躺在一张异常宽大柔软的床上,盖著轻薄的丝绒被。头有些沉痛,像被灌了铅,又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打击过,思绪却像断线的风箏,在脑海中空茫地飘荡,无处著力。
一阵激烈的爭吵声音穿透了这片刻空白的寂静,尖锐地刺入耳膜。
是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激烈,愤怒,还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某种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根本不认识你!你来这里胡搅蛮缠干什么?”一个清冷、急促,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的女声响起。
“你们又是谁?他是我未婚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已定终身!原来是你……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滚开!我要带他走!”另一个女声紧接著响起,音色原本该是柔和的,此刻却被尖锐的绝望和愤怒撕裂。
“够了!都住手!不要吵到青青休息,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吵!”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试图维持端庄冷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急切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你算什么?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我……”
……
她们在吵什么?为谁而吵?那些模糊的称谓:未婚夫?青青?像细针轻轻扎进我空洞的脑海,却引不起波澜,只有莫名的刺痛。我吃力地撑起上半身,身上穿著一套舒適的棉质家居服,同样陌生。
双脚落地,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一阵虚浮感传来。我扶著沉重的头,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子很大,视野开阔,陈设极尽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园林和远处的山影,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在客厅与走廊交接的宽敞门厅位置,三个身影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纠缠在一起——不,更准確地说,是两个年轻女子在激烈地撕扯、推搡,第三位稍年长的女性正急切地试图插入她们之间,將两人隔开。
打架的两个女子都很年轻,即便此刻形象狼狈,仍能看出不俗的容貌。
背对著我的那位,穿著利落的深色及膝连衣裙,身姿挺拔,一头利落的短髮被抓扯得凌乱不堪,几缕髮丝粘在汗湿的颈侧。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堵不肯退让的墙,正死死挡住另一个想衝进来的女孩。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頜,衬得她此刻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冰冷地钉在对手身上。
而被她拦住的女孩,则穿著一身清爽的浅色长裙,此刻裙摆皱褶,同样长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正拼命用双手推搡、抓挠著阻拦者,口中不住地哭喊:“让开!你让开!我要见他!宇青!章宇青!”
当她挣扎间目光穿过阻拦者的肩膀,与站在臥室门口、一脸茫然的我视线相撞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那双盈满痛苦与期盼的眼睛死死锁住我,她朝我伸出颤抖的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宇青!章宇青!我是袁芫啊!!你看看我!你发什么呆呀?!难道……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章宇青?这是我的名字吗?我看著她那张涕泪纵横、写满绝望与渴望的脸,心中只有一片更深的茫然。我应该是认识她的吗?那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心底有个声音在激烈地跳动。我下意识地,遵从著此刻空白的本能,缓缓摇了摇头:“我忘了,不认识你!”
我脸上的茫然和陌生,仿佛一盆冰水,又像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让她瞬间崩溃。
“你忘了?你怎么能忘了?”她尖声嘶喊,声音里带著全世界崩塌般的惨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老家,你为了我跟人打架……我生病的时候,是你守护著我……我们说过,等成年了就结婚,你亲口答应我的!你都忘了吗?!全忘了吗?!”她放开一直抓著对方头髮的手,身体晃了晃,似乎要瘫软下去。
那穿著连衣裙、脸上带伤的女孩,在听到我茫然的回应,尤其是听到袁芫崩溃的哭诉时,紧绷的身体鬆弛了下来,但眼中的锐利並未消退,將目光投向我,声音得意地说道:“宇青!你醒啦?不知道哪里来的顛婆,到处乱认未婚夫!”
我有些发懵地说:“你又是哪位?”
她的脸立刻落下,语气变得颤抖:“章宇青?你连我也……不记得了?我是铭玉,萧铭玉。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守护彼此。你就是这样……守护的吗?”
我真的叫章宇青?我是她们的谁?未婚夫?相互守护?回想她们爭吵中透露的只言片语,我试图在空白的脑海里构建起一个属於自己的轮廓,可这些碎片彼此矛盾,无法拼凑。未婚妻?相互守护?哪个才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这个念头让我本就抽痛的头更加晕眩。
那位一直在努力调停、气质端庄大气、穿著剪裁合身的虎纹短裙的女士,此刻也终於將注意力完全投向我。她看起来比袁芫和萧铭玉年长几岁,眉眼间透著成熟与干练,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疼惜。
她推开互相瞪视的两人,快步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眼睛,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青青?你……你怎么了?真的……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她们了吗?”她的目光在我和另外两个女孩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我空洞的眼神里,一抹深沉的痛色闪过。
我看著这张同样陌生,却似乎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的面孔,继续摇头,声音乾涩:“你……又是谁?”
她浑身一震,仿佛被我的话刺伤。那双沉稳的眼眸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但她强行忍住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维持著平静,但声音里的哽咽泄露了情绪:“青青,你真失忆了吗?我是……我是你的童养媳,是你真正的媳妇啊。我叫……你以前都叫我智子怡的,你叫我子怡也行。”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子怡?”我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带来的熟悉感似乎比前两个更微弱,但她的脸容却像刻在心底。
“好像……你有点印象。但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如实说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然而,我这句无心的、基於空白的坦言,却像点燃了火药桶。
“童养媳?!真正的媳妇?!”袁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智子怡,刚才的崩溃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荒谬感取代,“贱人!我还以为你只是他的秘书!原来你藏得这么深!”
几乎同时,萧铭玉也霍然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智子怡,脸上那道血痕显得愈发刺目:“笑话!天大的笑话!我竟从不知,你这个管家,还有这么一层『身份』!藏得可真够好的!”
智子怡面对两人瞬间的滔天怒火,一直努力维持的端庄冷静终於出现了裂痕。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扬,那双温润包容的眼眸里,燃起了清晰的怒意和被低估的屈辱:“秘书?不知所谓!我与青青的缘分,岂是你们能明白的?我守著他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
“你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奴才,你也配?!”
话音未落,袁芫已经尖叫著扑了上去,目標不再是萧铭玉,而是智子怡。萧铭玉眼神一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同时出手。
剎那间,场面从两人对峙变成了更加混乱的三人混战。哭骂声、尖叫声、衣物撕扯声、身体碰撞声响成一片。什么风度、什么仪態,在此刻全然崩溃,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宣泄和最直白的爭夺。
她们翻滚在地毯上,昂贵的衣料被撕破,精心打理的髮型彻底散乱。智子怡起初似乎还想格挡保持风度,但挨了几下之后也被打出了真火,她身手竟出乎意料地利落,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隱隱还占了上风。
这三个自称与我关係不一般的女人,像疯子一样在我面前廝打,而我,却像个局外人,对她们口中的过去、对她们激烈的爱恨,一无所知。头痛欲裂,眼前的混乱景象和耳中充斥的尖叫怒骂让我烦躁到了极点,也茫然到了极点。
“够了!都给我停手!都跟我出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大吼。
我的怒吼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挑高空旷的客厅里激起迴响,也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那团纠缠撕扯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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