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疯仙蜃妖

    在紫藤葫芦的內部，我与蜃仙目光相接的剎那，魂魄微微一震，仿佛被它目光轻轻扫过神魂本源。
    无声的沉寂变得漫长，然后，一道平静无波、音色奇异难辨的灵语，隨著灵气震动直接响起，似男似女，似苍老又似稚嫩，带著一种非人的疏离：
    “章宇青？”
    它顿了顿，仿佛在分析这个名字。
    “日日夜夜，在外面絮语不断，又以血符困我於此的人，原来，便是你。”
    它的陈述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漠然，甚至带著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恍然。
    “刚才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是个被囚於此地的……可怜虫。”
    我心头一紧，赶紧稳住心神，以灵语回应，语气儘量保持诚恳：“见过蜃仙！我便是章宇青。您真是仙家之姿，这样的风仪，晚辈只在古老画卷中窥见过一二！”
    蜃仙身上那朦朧遮掩面容的轻烟，忽然飘荡流动，如同被风吹乱的纱幔。
    轻烟飘散露出了五官，原本空茫深邃的眼眸骤然一变，弯了起来，染上了一种不諳世事的天真好奇，连带著整个魂体轮廓都显得娇俏了几分。灵语也变得清脆悦耳，像个发现新玩伴的小女孩：
    “章宇青？名字挺好听呀！”它甚至轻盈地向前“飘”了半步，广袖轻扬，带起一阵灵雾的波动，“你是专门来陪我玩的吗？这里好空，好大，也好无聊啊。”
    这突兀的转变让我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我还未来得及適应这“天真”的人格转变，正组织语言回应时。
    “仙？”
    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情如同流水的变化，轻烟翻滚，露出的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写满无尽痛苦的苍老面容。眼眸中的清澈被浑浊的绝望取代，灵语变得嘶哑尖锐，如同电影中的女巫：
    “哈哈哈……好一个『仙』！”
    狂笑中带著令人心颤的悲愴。
    “你见过被无边痛苦蚀骨噬心、日夜哀嚎的『仙』吗？你懂什么叫万年孤寂、求死不得吗？！痛苦的仙……你见过吗？！！”
    这饱含滔天怨愤与绝望的灵语咆哮，不再是声音，而是直接化作了狂暴的衝击，狠狠碰撞我的魂魄！魂体剧震，周身的护体微光明灭，几乎要涣散开来。意识中瞬间充斥了无数充满痛苦嘶鸣的幻象碎片。
    我强忍魂魄几乎被撕裂的不適，拼命默诵清心镇魂诀，稳住几近崩溃的心神，竭力让灵语保持平稳：“前辈！我……我或许无法尽懂您所承受的痛苦！但正因如此，我才冒险进来，想真正了解您的困境！我们……或许可以一起，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
    “老嫗”的面容再次扭曲、变幻！轻烟凝聚，赫然化作一张不怒自威、眉眼凌厉的面容，仿佛统御千军、生杀予夺的悍妇！威严、狂暴、带著毁天灭地般的压迫感，让人瞬间胆寒。
    魂牢內原本缓缓流淌的紫色灵雾，隨著它人格的切换，骤然沸腾！化作无数道狂乱呼啸的灰色旋涡，环绕著它咆哮飞舞，仿佛隨时会化作毁灭的洪流，將我这点微末魂光彻底湮灭。
    “虚偽！偽善！”
    “悍妇”的灵语如同九霄雷霆，裹挟著无尽的讥讽与暴怒，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的神魂上。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螻蚁般的东西，也配跟我谈『出路』？你是想说我疯了吧？还是病了？还是想假惺惺地安抚我，然后伺机炼化我？或是利用我这一身『仙力』，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它的目光如实质的冰锥，刺得我魂体生寒，“你，居心不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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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这蜃仙的人格切换毫无规律，瞬息万变，每一种人格都固执偏激，根本无法正常沟通！一句话就能引动天雷地火，这还怎么谈下去？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隱隱的退意涌上心头。
    但不能就此放弃。我硬著头皮，放手一搏，试图用最直接、或许能触动它本源骄傲的方式说道：
    “前辈明鑑！晚辈绝无轻薄利用之心！您神通广大，曾为天地灵秀，难道就自甘墮落，永远困於心魔中吗？被纷乱心绪所扰，不见天日吗？您……难道不想恢復往日荣光，重现逍遥天地、受万物仰慕的神仙风采吗？”
    “悍妇”那狂暴的表情微微一滯，周遭狂舞的旋涡也似乎凝滯了一瞬。
    但紧接著，那张威严的面孔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它没有立刻暴怒，而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上下打量著我，灵语恢復了最初的平静，却比之前的咆哮更令人心悸：
    “帮我？恢復往日风采？口气倒是不小。”
    它微微抬起一只轮廓优美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想站在我面前，与我对话……甚至妄言『帮我』？”
    它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子，你先得有这个资格。让我看看，你这副看似勇敢的皮囊下，到底有几分真能耐，有几两硬骨头。若连我的小小『考验』都接不住……”
    它眼中厉色一闪。
    “你连跪在我面前哀求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它那抬起的手，轻轻向下一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铺天盖地的法术洪流。
    但我周边的一切“空间”本身，骤然碎裂，寸寸崩塌，並且扭曲！脚下的“水面”消失，头顶的“穹顶”溃散，连同蜃仙那威严的身影、翻滚的雾漩，一切景象都在瞬间被拉扯、变形，化为无数光怪陆离、疯狂旋转的碎片！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我的魂体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更別说求救。仿佛一头栽进无尽坠落感混杂而成的湍急漩涡！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我的乾渴欲裂的喉咙传出。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头痛欲裂，让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钝痛。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令人作呕的晕眩和剧痛，头更加痛。
    “这里……是哪？”
    “我是谁？”
    我皱紧眉头，用力思索，可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迷雾，和这令人心慌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