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带著阿吉在隆福寺里转了一圈。
由於要等邓良辅的回信,他不敢出门,只能在寺里隨便走走消磨时间。
但他这一圈走下来,发现这隆福寺不简单。
他在寺里遇到不下五十个喇嘛,个个龙精虎猛,行走时竟有些军队队列训练的痕跡。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喇嘛人人都带著棍棒或者佩刀。
甚至有几个喇嘛腰间还鼓鼓囊囊的,似乎是揣著手銃。
他特意绕到后殿,但被两个守门的喇嘛拦住了去路。
两个喇嘛手里端著的分明就是火銃,还是燧发枪。
他透过门洞望去,后院里有几个喇嘛在练武,用的似乎是军队的伎俩。
陈锋用带著歉意的笑容向守在门口的喇嘛点点头,回身走回了前院。
这哪是寺庙,分明是个小型军事据点。
这些喇嘛训练有素,都是这隆福寺养的僧兵。
陈锋一路走一路盘算,这里面不简单。
他带著阿吉来到客堂,找到那个接待他们的知客僧。
知客僧是个四十来岁的喇嘛,白白胖胖,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笑,见到陈锋便恭敬行礼,“陈施主,请问有何吩咐?”
陈锋笑了笑,学著知客僧的样子行了个佛礼,“大师父,我看贵寺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僧人,还带著兵器。这是……”
知客僧脸上的笑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那些是本寺的护院僧,负责守护寺中珍藏。”
“珍藏?”
“是。”知客僧的语气不急不缓,“隆福寺建寺百余年,寺中藏有许多珍贵的经书和法器。因为怕有宵小覬覦,索性便设了护院。”
陈锋看著他,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
那和尚也看著陈锋,笑容无比真诚。
这眼神,这语气,和那股子滴水不漏的劲儿,简直和张澜如出一辙。
但他转念一想,也想通了。
己巳之变,韃子进入北直隶烧杀抢掠,搅得京师人心惶惶,寺庙自保添些护卫,倒也算说得过去。
但让他在意的是那些火器的来源。
“大师父,”他像是不经意地问道:“我看护院师父们使的,好像是自生火銃?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吧?”
知客僧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小僧也不太清楚,都是寺里长老安排的……”
陈锋笑著握住知客僧的手,手中攥著一锭银子,“大师父说笑了,这寺中还有您不清楚的事。”
知客僧感觉到了手中的银子,看了一眼陈锋,脸上的笑容活泛了些。
“陈施主过誉了。”他不动声色地將银子揣进袖中,压低声音道,“那是王恭厂淘汰下来的破烂玩意儿,就是唬人的。”
王恭厂。
陈锋知道那里,类似大明的军工厂,归工部管。
只是这喇嘛为什么要说是唬人玩意儿?
燧发枪应该比火绳枪好用才是。
但他突然想起,明代似乎没有大规模装备更为先进的燧发枪,主要是因为击发率太低。
不过燧发枪是个趋势,还是得搞一点来研究一下。
陈锋又笑著问道:“这王恭厂的东西,能隨便卖?”
知客僧四下看看,声音更低:“自然不是,能买到的也就是这种淘汰的破烂,朝中的大人……”
说到一半,知客僧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便住了嘴。
陈锋心头一动,又想继续递银子。
可那知客僧不接,直接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又恢復了那种职业性的距离感,“陈施主,您要是没別的事,小僧先去忙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陈锋看著他的背影,没追,也没再问。
虽然没打听到具体的门道,但也算是有了些线索。
……………………
没多一会儿,郝大刀和赵胜带著人回来了。
陈锋本以为他们会大包小包拎一堆东西,结果一看,几人手里就提著点零碎。
郝大刀一脸晦气,进门就骂:“他娘的!京城这物价,忒贵了!”
陈锋一脸疑惑,“怎么了?”
郝大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抱怨:“俺就想买点酒,打听了几家铺子,豆酒都要五十文一斤!”
老蒲头也摇头嘆气:“菸叶也贵,最便宜的一钱银子一斤,在山海卫,一钱银子能买上等的了。”
孙二狗在一旁附和:“烧饼都贵!十文钱一个,还不大!”
谢流站在一旁,说了句:“京城大居不易,自古如此。”
陈锋听著,没接话。
他把赵胜和郝大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不是带了银票吗?怎么不使?”
郝大刀大手一挥,“別提了!人家根本不收!”
陈锋眉头一皱。
赵胜解释道:“千户大人,咱们那会票是张家口的票號开的,京城这边不知道有没有分號。就算有,兑换起来也麻烦。那些铺子一看是张家口的票,都不收。”
陈锋沉默了,他一直以为这些银票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能当银子花,看来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他突然想起了秀才,对方出去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
与此同时,宣南坊。
骡马市边上,孟长庚走进一条昏暗的胡同,站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
招牌很小,上面写著三个字:永盛庆。
他打听了一个多时辰,腿都快跑断了,终於找到这个地方。
他长嘆一口气,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很暗,没有窗户,只在柜檯上点了一盏油灯。
柜檯后坐著一个掌柜,五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眯著。
他身后站著两个精壮汉子,个子高大,面无表情。
孟长庚进门望了一周,没有小廝接待他。
掌柜抬头见有人进门,也不热情,上下打量著进门的人,审视的目光不加掩饰。
票號掌柜缓缓开口,“这位掌柜来本號有何贵干?”
孟长庚稳了稳心神,走到柜檯前,“来票號当然是兑银子。”
掌柜伸出手,“可有本號会票?”
孟长庚从怀里摸出两千两张银票,递了过去。
掌柜接过银票,凑到灯下仔细查验印记暗纹。
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著孟长庚缓缓开口,“这会票,哪儿来的?”
孟长庚察觉到了掌柜语气中的不对,心头一紧,儘量稳住声音:“关外做生意得来的。”
“做什么生意?”
孟长庚心思急转,他想起了梁嗣业的来歷,觉得这永盛庆可能是梁家的產业,自己这是羊入虎口了?
他稳住心神,板起脸来。“这是东家的事,与咱下人无关。再说了,这票號兑银子还管人做什么生意?”
掌柜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在这昏暗的屋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掌柜的说的是。”票號掌柜笑道,“兑多少?”
孟长庚指了指那几张银票,“全兑。”
掌柜点点头,开始拨算盘,“两千两,按规矩,收三厘利钱。”
孟长庚没说话。
掌柜又道:“兑银子还是兑金子?”
孟长庚想了想,“兑金子,银子太重,我搬不动。”
掌柜又笑了,“兑金子的话,利钱得再加三厘。”
孟长庚点头。
掌柜转身,用身上的钥匙打开柜檯后面的一个箱子。
里头装满了金条,码得整整齐齐。
他將金条拿出来一一在秤上称重,“四百两金子,折银两千两,扣六厘利钱,实付三百八十四两。”
他把多余的金条一剪装进盒子,推到孟长庚面前,“掌柜的要不要点一点?”
孟长庚没接话,接过盒子抱在怀里离开了铺子。
出了门,他没敢停,抱著箱子快步穿过胡同,拐进骡马市,混进人群里。
直到走出老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那胡同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抱紧怀里的盒子,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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