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
烛火將偌大的殿阁照得通明,崇禎坐在堆积如山的题本和摺子后面眉头紧锁。
他手里捧著一份奏本,洪承畴已经基本镇压了陕西的流寇,但流寇进入了甘肃和山西,且有做大趋势。
“反官府……求活路……”崇禎低声念著,声音里透著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他把奏本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是锦州来的军报,他扫了一眼,眉间的皱纹终於鬆开了些。
皇太极撤军了,大凌河之围已解。
祖大寿和孙承宗在赶来京师的路上,近两日应该就可以到达。
崇禎放下军报,长出了一口气。
打了三个多月,死了七万多人,耗费粮餉无算……总算是结束了。
他靠著椅背闭上了眼,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陛下。”邓良辅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崇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进来。”
邓良辅躬身而入,走到御案前下跪行礼,“奴婢叩见陛下。”
崇禎摆摆手,“起来吧,人到京城了?”
邓良辅起身,垂首道:“回陛下,奴婢已经將陈锋安置在隆福寺了。”
崇禎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邓良辅沉吟片刻,斟酌著措辞,“回陛下,陈锋此人……年轻,有些能力,他的手下也对他都极为信服。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邓良辅道:“只是有些不识抬举。”
崇禎眉头微皱,“怎么说?”
邓良辅便把宣旨那日的事说了一遍。
“……奴婢当时也恼了,训了他几句。后来是张澜打圆场,说可以派他手下人去办,他才作罢。”
崇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要去收敛那些兵士的尸骨?”
“是。”
“那些兵士,是他手下?”
“是的,他说不应当让卫国將士的尸骨被野兽啃食。”
崇禎没说话,他看著御案上那堆奏摺,目光有些飘忽。
邓良辅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奴婢当时觉得他孟浪,不知轻重。不过……事后想想,此人倒也算是惜兵之人。”
“惜兵……”崇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知有多少將士战死在寧远,这些將士在奏本上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成了边关將领们向朝廷討要抚恤银两的筹码。
而这个陈锋,却想著去收敛他们的尸骨。
崇禎长吸一口气,开口道:“两日后。”
邓良辅一怔:“陛下?”
“让他两日后来见朕。”
邓良辅躬身,“是。”
……………………
隆福寺。
天色已晚,陈锋打发了传信的宦官。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黑沉沉的夜空,心里有些发紧。
两日后就要见崇禎了,那个在史书上以勤政、多疑、刚愎、刻薄著称的皇帝。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又掏出怀里的请帖,看了请帖最后的“田畹”二字。
这是郝大刀一行人下午回来后不久,一个穿著体面的管家送来的。
陈锋不知道这田畹是谁,向知客僧打听后才知道,这田畹乃是当今天子宠妃田妃的父亲,如今是锦衣卫右都督。
由于田妃深得崇禎的喜爱,这田畹在京师內也是如鱼得水?田畹尤其喜欢收罗名妓美女,在铁狮子胡同的大宅里组建了“田氏舞乐”,经常在宅中宴请各部尚书以及边镇將军。
而田畹竟在陈锋抵达京师不到两个时辰便发来了请帖,不可谓消息不灵通。
而陈锋面对这份邀请,他不敢不去,毕竟是能让女儿给皇帝吹枕头风的男人。
陈锋看了眼天色,日已西斜,但孟长庚还没回来。
他只能吩咐赵胜带人在周边寻找一二,自己则带上郝大刀去上一趟陕西巷。
当陈锋带著郝大刀出现在陕西巷时,天已擦黑,整个陕西巷被红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大小秦楼楚馆,各种鶯鶯燕燕,看得二人眼花繚乱。
空气里的脂粉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
这场面,终於让陈锋相信了后世的“红灯区”来自於中国。
郝大刀的眼睛都直了。
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当他路过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他抬头看著那雕樑画栋、灯火辉煌的门面,喃喃道:“俺的娘……在这儿睡一晚,怕不得五两银子?”
旁边一个路过的公子哥儿听见,嗤笑出声,跟同伴嘀咕道:“哪儿来的土包子,五两?那是打茶围的钱,还想过夜?”
郝大刀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陈锋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人来到春院胡同,胡同口停满了各色豪华车轿,不停有姑娘挽著光鲜亮丽的贵人在楼里进进出出。
陈锋站在门口,抬头看著这座四层高的楼阁。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匾额,门口站著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见到人进门就往上扑。
“这位爷,里面请……”
“哟,这位爷好生面善,可是来过?”
“爷,要不要奴家陪您喝两杯?”
陈锋没理会揽客的姑娘,找到一个看起来十分机灵的小廝,“我叫陈锋,田老爷请我来的。”
小廝听闻田老爷,连忙躬身道:“原来是陈公子,田老爷已等候多时了,请隨小的来。”
陈锋被小廝引著上了三楼,与一楼前厅的热闹不同,三楼十分清静,走廊里还有姑娘弹奏丝竹,似乎是为了掩盖包厢內的动静。
陈锋被小廝引著进入了一个里间的包厢,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极尽奢华。
紫檀木的桌椅,雕花的窗欞,墙上掛著名人字画,案上摆著精致的点心。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正端著酒杯和怀里的美姬嬉闹。
那人四十多岁,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髯,眉目清朗,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锦袍。
以陈锋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人应当是很討小女生喜欢的爹系类型。
田畹见有人进门,立刻推开怀中的美姬,面色稍肃。
当他见到是小廝引著一个年轻人进来后,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可是陈將军!?”
陈锋躬身行礼,“晚辈陈锋,拜见田……田老爷。”
陈锋最开始想的是称呼田大人,但想到这种风月场所,达官贵人可能有些避讳,便改了口。
田畹听陈锋如此称呼,笑意更浓,连忙迎上来拉住陈锋的手,“陈將军,久仰久仰!快请坐,请坐!”
陈锋隨田畹进屋,郝大刀则被小廝引入隔壁房间等候。
陈锋被田畹拉著在客位坐下,显得有些侷促。
田畹亲自给他斟酒,一边说道:“陈將军少年英杰,你的事跡老夫在京里都听说了!来来来,先饮一杯!”
陈锋只得端起杯,与他饮了。
田畹又斟,又夸,又饮。
旁边陪坐的姑娘適时凑上来,软软地靠在陈锋身上。
陈锋一开始认为,在古代没有后世科技和化妆品的加持,很难出现美女,之前在山海关和京师大街上见到的女子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直到他见到这女子时才知道什么叫天生丽质。
这女子看起来十八九岁,眉眼已经张开。
她依偎在陈锋怀里,垂眸浅笑,眼睫微颤如蝶翼,目光不直视人,却似一泓秋水漫过心尖。
这姿色,在后世少说也是女团顶流,估计得值半爽。
“陈將军,奴家叫梅仙,敬將军一杯。”她声音如同风铃般悦耳,举起酒杯就往陈锋嘴边送。
梅仙整张脸都贴到了陈锋唇边,一股带著腊梅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陈锋喉结滚动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他在后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国外那些会所,比这更奔放的都有,但何曾有过这般美女投怀送抱的经歷。
见陈锋有些抗拒,梅仙却贴得愈紧,陈锋拗不过,也只能饮下一杯。
梅仙笑意更媚,又贴上来,只是这次送上来的不是酒杯,而是红唇,“將军好酒量,再来一杯……”
田畹看著这一幕,笑意更深了,“陈將军,梅仙姑娘是老夫花重金寻来的,比这怡香院的头牌也不遑多让,寻常人求都求不来。將军这般推拒,可是瞧不上她?”
见田畹开口,陈锋连忙推开梅仙,恭敬道:“田老爷说笑了,晚辈粗人一个,没见过世面,怕唐突了姑娘。”
田畹哈哈一笑,“陈將军不必如此拘谨,到了这怡香院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放开玩便是。”
说著,田畹摆摆手,梅仙退开了些,只是坐在陈锋身边,时不时给他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田畹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敛了些,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神情,“陈將军,老夫在军中也有些人脉。辽东那边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陈锋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田畹继续说道:“像將军这样的少年英杰,老夫是真心欣赏。战场上能杀敌,朝堂上……也得有人照应。”
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末的党爭有多险恶,陈锋是知道的。
东林、阉党、浙党、楚党……各方势力你死我活,站错队就是万劫不復。
他之前在山海关之所以不完全站边,便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可眼下,他能拒绝吗?
他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田畹一杯,“田老爷抬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还望田老爷指点。”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表示感谢。
田畹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不恼怒,“好,陈將军是个聪明人。日后若有事,只管来田府找我。”
两人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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