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蚍蜉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林晚晴被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腿上打著钢钉,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她躺在推床上,嘴唇乾裂,眉头紧紧皱著,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护士推著床往病房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李建军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深灰色夹克的袖口沾著乾涸的血跡——是王雨嫣的,还是林薇薇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病房门推开,护士把林晚晴移到病床上,接好心电监护仪,调了调输液管的速度。“李先生,您太太的腿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静养。有什么情况按铃。”护士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个男人的表情让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和林晚晴沉重的呼吸。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著今天早上摔倒时蹭进去的泥沙。他用拇指一点一点地把泥沙抠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晚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晚晴没醒。麻药劲儿还没过去,她陷在深度睡眠里,眼角却有一滴泪渗出来,顺著太阳穴滑进头髮里。她大概在梦里还在找雨嫣姐和薇薇姐。
    李建军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就那么坐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块碎裂的琥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密。赵铁军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两个龙盾的人。“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碰瓷的交代了新东西。”
    李建军没动。“说。”
    “介绍人找到了。是一个叫『阿豪』的中间人,专门在江州地面上接黑活的。他交代,出钱的不是本地人,是一个叫『康哥』的——广东那边过来的,说给五十万,要在商场停车场製造一场纠纷。”
    “康哥。”
    “真名陈永康,广东佛山人,在境外赌场当过马仔,后来专门做『替人消灾』的生意。我们的人已经去佛山了。”赵铁军顿了顿,“但他也是个中间人。真正出钱的,他没见过面。全部是加密软体联繫,代號『蚍蜉』。康哥说蚍蜉给的指令很详细——停车场位置、碰瓷的时间窗口、货车的路线,全部精確到分钟。”
    李建军转过头,看著赵铁军。“蚍蜉。蚍蜉撼树的蚍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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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意思是我是一棵大树,他撼不动我,就去撼我身边的人。”
    赵铁军没敢接话。
    病房里又安静了。监护仪滴滴地响著,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落。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继续说。”
    “货车找到了。在安徽芜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烧了。车牌是假的,车架號被磨掉了。但是我们在驾驶室地垫下面找到了一根头髮。”赵铁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著一根短而粗硬的黑色头髮,“dna比对已经在做了。另外,货车的发动机编號虽然被磨掉,但我们通过金属腐蚀还原技术恢復了最后六位数——这台车三个月前在深圳一家报废车场被违规转卖,买家用的是假身份证。假身份证照片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李建军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平头,方脸,眉骨很高,眼神像一条死鱼,没有任何表情。正是阿坤。
    “是他。”李建军的声音很轻,但赵铁军听了脊背发凉。
    “老板,这人是谁?”
    “阿坤。沙旺手下最贵的清道夫。他之前来过江州,在我的院子里,我放了他一马。”
    赵铁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沙旺的人?”
    “不是沙旺。沙旺已经在缅甸被控制了。阿坤是被人重新雇的。沙旺倒台之后,东协国际的残余势力被国內几股力量接手了。有人把阿坤这条毒蛇重新放了出来。”李建军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蚍蜉,就是接手沙旺残余势力的人。他不是一个人,是一股势力。不敢直接对付我,就动我身边的人。”
    就在这时,李建军的手机震了。他接起来,是王浩。
    “建军。查到了。”王浩的声音直接从加密线路里切进来,林晚晴的病房信號不好,他的嗓音在电波里被压得又扁又急,“阿坤的通联记录显示,他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繫三个號码。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州,一个在境外。京城的號码归属一家贸易公司,法人叫周婷——周家被查封的那三家壳公司之一。江州的號码,是一个外包后勤主管的手机——这个人两个月前刚入职你们財政局信息中心,是孙建成以前的牌友,入职后一直在悄悄复製信息中心的內部通讯录。”
    李建军的眼神冷了一瞬。“境外那个呢?”
    “新加坡。加密卫星电话,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京城某央企退休高管——这个人,姓顾。”
    电话两端的空气同时凝固了。
    “顾长卫。”李建军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像在念一块冰。
    王浩的呼吸重得能听见齿缝间的气流。“顾长卫被约谈的时候,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没收过。但调查组没发现他还有一部专门用於境外联络的卫星电话。顾长松立案,顾明远在江州的產业被你清空——他一直在找机会。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行动,是一场联合清剿。顾家出情报和人脉,周家出钱,冯家出技术——他们的量化团队虽然崩了,但还有几个做数据分析的残余人员,专门负责分析林晚晴她们的行动规律。天天盯著,盯了快一个月。”
    李建军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吗?”
    “有。阿坤最新一条加密信息是今天凌晨发的。发给新加坡那个卫星电话。內容只有四个字——『目標达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李建军低头看著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想起上次阿坤跪在他院子里,他把那条毒蛇放了。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觉得这条蛇还有用。现在这条蛇咬了他最亲的人。
    “赵队长。”
    “在。”
    “从现在起,分成四条线同时追。第一条线,你带队去佛山,把陈永康的上线全部挖出来。第二条线,让东莞分队的兄弟配合你,排查阿坤三个月內所有通联记录中出现的面孔。第三条线——”他转向王浩的方向,“浩子,技术层面你来盯。我要他们每一次通信、每一笔转帐、每一个参与者的身份,全部记录在案,一环不漏。”
    赵铁军点头。“老板,京城那边呢?”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推开病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夜色已经从深黑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他拨通了周正阳的电话。
    “周大校,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件,启动全部信號监控系统,通联链条已经锁定了——阿坤、陈永康、境外加密卫星號码,立刻对相关设备进行全天候监控。第二件,跟国安那边通个气,这次不光是刑事案,可能涉及跨境犯罪集团和国內某些人的勾结,必要时直接上技术手段。第三件——”他顿了顿,“军方配合的事,我需要你帮我在最快时间里拿到授权。”
    周正阳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去。“李顾问,你太太那边……”
    李建军没回答。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周正阳后脊发凉。“她们在等我给她们一个交代。”
    周正阳深深吸了口气。“明白了。蚍蜉的所有关联节点,天亮之前全部锁死。一个都跑不掉。”
    掛断电话后,李建军回到病房。林晚晴还没醒,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嘴唇的顏色也稍微恢復了一点。他在床边坐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著她。她睡著的时候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嘟著,像是在跟谁生气。以前每次她生气,王雨嫣就在旁边笑,林薇薇就给她削苹果,三个人嘰嘰喳喳地说半天话。现在她们都不在了。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晚晴。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接她们回家。等抓完人,我们去告诉她们,谁害的她们,一个都没跑掉。”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著。窗外的天,终於亮了。
    清晨六点,林晚晴醒了。麻药退了,腿上的伤口开始疼,她皱著眉头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件东西是李建军的脸。他坐在床边,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下巴上全是胡茬,袖口沾著暗红色的血渍。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平静的,总是不慌的,总是嘴角微微翘著,像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现在他坐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人,只剩下一层皮肉撑在那里。
    “建军……”林晚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雨嫣姐呢?薇薇姐呢?她们在哪个病房?我要去看她们。”
    李建军没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手在抖。
    林晚晴看著他的眼睛,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哭。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从认识他到现在,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但此刻他眼眶里全是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著没掉下来。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掉不到底。
    “建军……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晚晴开始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后背撞在床头上,输液管被她扯得绷直。“不可能。不可能。薇薇姐早上还在给念安穿衣服——她说今天中午回来要给念平冲奶粉——她还说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她跟我说让我保密——建军你说话啊!”她猛地抓住李建军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李建军抱住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不是那种轻轻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从胸腔最深处爆出来的哭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每一拳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到后来,拳头鬆开了,手指抓著他的衣领,脸贴在他胸口,哭声变成了含混的、破碎的音节。
    “薇薇姐说……她这次想吃酸的说肯定是女儿……她说念安念平要有妹妹了……她还说这次不让你扫描让你等著……雨嫣姐昨晚还在我房里说你肯定在书房熬夜她说別打扰你让你忙完……建军建军她们怎么会死她们怎么会死……”
    李建军抱著她,把脸埋在她头髮里。两个人就那么抱著,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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