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医院(二)

    走廊里的哭声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护士们红著眼眶推著药车来来去去,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建军还坐在林晚晴的病房门口。他已经在这张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夜,背靠著冰凉的墙壁,眼睛闭著,但谁都知道他没睡著。他的手指一直攥著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条编辑好但没发出去的消息——“外公,您別来了,我去接您。”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他知道外公一定会来。那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说要来,就一定会来。谁也拦不住。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不是普通病人家属那种急匆匆的脚步,是一种很慢很慢的、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声音。拐杖敲在地砖上,篤、篤、篤,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林老爷子来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军衔,没有勋章,乾乾净净。军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裤腿熨得笔直,像要去参加一场庄严的仪式。他的左手拄著拐杖,右手被保姆张婶扶著,老孙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个布袋——里面装著老人要带给薇薇的东西:一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一条她上高中时织给外公的围巾,还有一张她大学毕业时和外公的合影。照片上老人笑得很开心,薇薇挽著他的胳膊,歪著头靠在他肩上。
    林老爷子在走廊口站住了。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了望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今天早上他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把张婶嚇得魂飞魄散。医生来了给他打了一针,让他躺著休息。他不肯。他说他要去看看薇薇。谁拦都没用。
    “首长,您慢点。”张婶扶著他的胳膊,声音在抖。
    林老爷子没说话。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廊两侧的人都站了起来——周慧不哭了,王母也止住了哭声,林国栋和王建业同时从长椅上站起来,像两棵被风吹歪了又努力挺直的树。所有人都在看著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房间。
    走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林老爷子停下来了。他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的根,青筋凸起,指节变形。他按了很久,没有推。门里面是冷气,灯管嗡嗡响,铁柜的把手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著灰光。他知道推开门会看见什么。他活了九十七年,见过太多的牺牲,送走过战友、同志、妻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寒冷。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只推过千百扇门的手,第一次发抖了。
    门终於推开了一道缝。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著消毒水的气味,扑在老人脸上。他眯了眯眼,把拐杖交给张婶,自己扶著门框,一步一步走进去。他的背影在门缝里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在冷白色的灯光里。
    林正业站在走廊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跟进去。他知道父亲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不是这一刻,不是这场告別,是这场等待本身。九十七岁的父亲,白髮苍苍的父亲,拄著拐杖的父亲,一步一步走进世界上最冷的房间,去见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太平间里,林老爷子站在那张床边。床上盖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他很熟悉的轮廓。他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林薇薇的脸露了出来。她还是那么好看,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梦里想跟外公说什么。她的眉头没有皱著——她是安详的,走得不算痛苦,只是太快了。
    林老爷子把手按在床沿上,低下头,把脸贴在薇薇的额头上。那双见过炮火、见过生死、见过半个世纪风云变幻的老眼,终於涌出了眼泪。他没有嚎啕,没有哭喊。他只是把脸贴在外孙女的额头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洇开一个个圆形的湿痕。
    “薇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他慢慢抬起手,在她头髮上轻轻摸了两下,像回到二十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摔倒了坐在地上哭,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摸摸她的头说:“薇薇不哭,外公在。”
    “你最后一次来看外公,还给外公泡了茶。你说,外公,这茶是建军买的,明前龙井,你尝尝。外公尝了,说好喝。你说,那以后每次来都给你泡。你说了要再来的……”
    张婶站在门口,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淌。老孙站在走廊里,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太平间的门重新推开,冷气涌进走廊,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林老爷子走出来,拐杖没拄,是林正业扶著出来的。老人的脸上没有泪了,瘦得像刀削过,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他走到走廊中间,站住了。
    “雨嫣那孩子呢?”他的声音沙哑,但稳得让人害怕。
    李建军从长椅上站起来。“在里面。她父母在陪著她。”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
    另一个房间。王母已经不哭了,坐在床边,两只手握著女儿的手,来回搓,像在给她暖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雨嫣手凉……从小手就凉……妈给你暖暖……暖暖就好了……”王建业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老伴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看见林老爷子进来,想要站起来,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別动。
    林老爷子站在王雨嫣床边,低下头,看著这个安静的女孩。他见过她几次——在林晚晴家吃饭的时候,在京城四合院过年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別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不怎么说话,但李建军说过,这段日子熬夜做方案最多的就是她。合资架构是她搭的,授权协议是她擬的,林氏集团在六家美国公司之间的防火墙方案,是她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
    “你受累了。”老人弯下腰,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王雨嫣的额头上,“回去好好歇著。剩下的事,留给活人去做。”他直起腰,转身看著门口的李建军。“晚晴呢?”
    “楼上病房。腿做了手术,人还没醒。”
    “去看看她。”
    林晚晴的病房在三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她躺在那里,左腿打著石膏被吊起来,脸上还有乾涸的血痕没擦乾净。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跳动著。她还没醒,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大概还在找雨嫣姐。梦里大概还在问薇薇姐去哪了。
    林老爷子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把林晚晴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额头上有擦伤,已经涂了碘伏,暗黄色的药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老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又缩回去,怕弄疼了她。
    “晚晴。”他轻声叫她,像叫自己亲孙女,“外公来了。”
    林晚晴没醒。但她皱著的眉头,好像鬆了一点点。
    林老爷子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进来打扰。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人就那么坐著,看著沉睡的林晚晴,像一棵老树在守护一株受伤的小苗。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林老爷子拄著拐杖,站在走廊中央,扫了一圈围在身边的这些人——林国栋和眼睛肿成核桃的周慧,王建业和还在簌簌落泪的王母,他儿子林正业,还有满眼血丝、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的李建军。
    “都別哭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死了的人回不来了。活著的人,得给她们討个公道。”
    林国栋抬起头。“老爷子,肇事车辆已经锁定了,司机还在追。背后指使的人,我们也在查。”
    “多快?”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目前线索指向几股势力,涉及面比较广,需要时间。”
    “时间。”林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多少时间才算够?查个车祸要查一个月?查幕后要查半年?查到最后幕后的人跑到境外,再拖个三年五载,等我这把老骨头也埋进土里,这事就不了了之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见血。
    走廊里没人敢接话。
    李建军开口了。“外公,我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司机身份锁定了,是一个叫阿坤的人,沙旺曾经的手下。背后指使的,是顾家残余势力,加上周家和冯家的亡命之徒。他们已经联手了。”
    林老爷子看著他。“证据確凿?”
    “通联记录、转帐流水、中间人的口供,全部锁定了。”
    “那就动手。不要等程序,不要等批文,不要等任何人给你授权。程序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不守规矩的人,不配享受程序。”他转过身,看著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门,一直挺拔的脊背终於弯下来了几分,“我们林家的孩子,不能白死。王家的孩子,也不能白死。”
    王建业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他走上前一步,给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直起身。然后他转向李建军,声音在压低了之后反而比刚才更沉。“建军,你过来。”
    李建军走到他面前。老人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青筋和老人斑的手,慢慢摸到了他的头髮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力道意外地沉稳,像一棵老树把最后的力量都压进了枝干里。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薇薇跟了你,我这辈子放心。”他的声音开始哽,发抖的地方从手指蔓延到了喉咙,“雨嫣也放心,晚晴也放心。她们三个都没看走眼。是那些人不长眼——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然后看著李建军的眼睛,说了两个字:“报仇。”
    这个九十七岁的老人,这个从最惨烈的年代里摔打出来的老兵,这辈子都没在公开场合说过这两个字。但现在他说了。他不是以老领导的身份说的,他是以薇薇的外公、薇薇还没出生的孩子的太姥爷的身份说的。
    李建军握住老人的手,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双手捧住,捧在自己心口。手掌覆著手背,掌心贴著掌心,两个人的手都在抖,但握在一起就不再各自抖了。
    “外公,您放心。我已经启动了全部应对手段。从现在起,他们整个集团,整个家族,所有的人脉,所有的资產——我会从上到下,一个不留。”
    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震了一下,然后放鬆了。他拍了拍李建军的手背,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薇薇最喜欢吃桂花糕。我给她带了一包,放在里头了。让她慢慢吃,吃完了——外公再给她买。”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医院的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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