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醒了。
麻药的劲儿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疼痛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钻——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闷痛。左腿像被灌了铅,又沉又涨,她想动一下脚趾头,用了几次力,脚趾头才微微颤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眼皮沉得像被人贴了胶布,她眨了好几下,视线才一点一点对焦。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窗帘是米色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空气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更浓的——血腥。她自己的血,还是別人的血,已经分不清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把头转向一边。床边坐著一个人,低著头,两只手撑著膝盖,肩膀耷拉著,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於撑不住的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上全是乾涸的血渍,暗红色的,结成了块,一块一块的。他的头髮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全是青黑的胡茬,眼睛闭著,两条深深刻进眼瞼下的阴影,像用刀凿出来的。
“建军……”她想喊他,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来回颳了几十遍,发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细,像是从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上硬挤出来的。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
他睁开眼的瞬间,林晚晴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血丝——不是几根,是整片整片,把眼白都染成了暗红色。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好像一开口什么东西就会碎掉。然后他伸出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她的右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在发抖。
“晚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雨嫣姐呢。”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又哑又细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在发抖。
李建军的手僵住了。
“薇薇姐呢。”她的声音开始往上飘,从发抖变成撕裂,从疑问变成哀求,“她们在哪个病房?你带我去看她们。我的腿没事了——你看,我能动了——”她撑著床沿想坐起来,左腿的石膏被扯得嘎吱响,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管,她就要坐起来,就要下床。
李建军按住她的肩膀。“晚晴——別动。你的腿刚做完手术——”
“那你带我见她们!”她推他的手,手指掐进他的手背,指甲嵌进皮肉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力气,“建军我求你了让我见见她们——薇薇姐走的时候摔在我旁边——我看见她摔在我旁边了——她摔得好远——我想爬过去——”
李建军没鬆手。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拼命忍著,忍著不肯掉下来。
“雨嫣姐呢!”林晚晴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叫喊,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嗓子像被撕破的纸片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薇薇姐呢——她们怎么——怎么——怎么——”
她连说了三个“怎么”,脸上已分不清哪些是刚刚涌出来的热泪、哪些是擦伤渗出的清液。李建军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怕她扯到腿上的钢钉,又怕她挣开了再摔下去。
“晚晴。”他把脸埋在她头髮里,声音终於碎了,“雨嫣没了。薇薇没了。她们——都没了。”
林晚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哭,不是喊,是僵住了。像有人在她体內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血液、呼吸、心跳,全部停滯在这一秒。然后她开始发抖。从肩膀开始抖,从肩膀抖到胳膊,从胳膊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攥著他衣领的指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张大了嘴,嘴唇在动,喉咙在痉挛,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哭声被堵在胸腔最深处,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拼命撞、拼命撞,就是撞不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声嚎哭终於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不是哭,是嚎。是那种把五臟六腑都往外倒的嚎法,嚎得浑身抽搐,嚎得指甲嵌进李建军的后背,嚎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隔壁病房里有家属探出半个身子,护士站的护士停了手里的笔,走廊里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个龙盾队员全部噤了声,垂下了头。
“薇薇姐——薇薇姐早上还在给念安穿衣服——她说中午要回来给念平冲奶粉——她还说她肚子里有了——她说她这次想吃酸的肯定是女儿——她说念安念平要有妹妹了——她说这次不让你扫描让你等著——雨嫣姐昨晚还在我房里说你肯定在书房熬夜我说你又盯盘呢她说別打扰你让你忙完——她还没睡——她熬了好久了——”
林晚晴的脸埋在李建军胸口,泪水把他的衬衫浸得透湿。她一边嚎一边说,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像一卷被扯断的珍珠,珠子滚了一地,每一颗都扎在李建军心上。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又鬆开,鬆开又攥紧,像溺在水里的人拼命抓著一截浮木,抓得那么紧,好像一鬆手,自己也会沉下去。
“她们两个都有——都有——她们还来不及告诉你——就——”她忽然把头转向他怀里,嚎得更凶了,“薇薇姐还让我保密——她说要给个惊喜——建军你的惊喜没了你的惊喜没了——”
李建军闭上眼睛,眼泪从闭紧的眼缝里挤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她头髮上。
“我也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们两个——都有。还有你。三个。”
林晚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他,眼泪还在脸上淌,表情却从悲痛变成了茫然。“你……你说什么?”
“医生说,你们三个都有身孕。雨嫣有,薇薇有,你也有。”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用手背给她擦泪,越擦越多,他自己的泪也在掉,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你也不知道吧?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反应,你以为是没怀上。其实你有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现。”
林晚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裹在石膏里的腿,看了看被纱布包著的胳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她的小腹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忽然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坠到脚底下,坠到地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手停在上面,不敢按,不敢碰,只是虚虚地罩在那儿,像罩著一个已经熄灭的火种。
“孩子没了。”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就那么呆呆地坐著,不哭了,也不喊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乾涸的血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血痕今天早上还在,护士来擦过,没擦乾净,留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她忽然想起,雨嫣姐倒下去的时候头上全是血,薇薇姐飞出去的时候腿以不正常的姿势扭著。她们走的时候,疼不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腿上的钢钉还在疼。但这点疼,跟薇薇姐飞出去五米远摔在水泥地上的疼比起来,算什么呢?跟雨嫣姐后脑撞在铁栏杆上的疼比起来,算什么呢?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飘。
“嗯。”
“她们走的时候,你在不在旁边?”
“不在。”李建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晚了。我到的时候,薇薇和雨嫣已经没了。只剩你,还在抢救。你在手术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腿打了钢钉。麻药退了你就一直在睡,一直睡到现在。”
林晚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那两个碰瓷的呢?”
“抓了。”
“货车司机呢?”
“锁定了。阿坤。沙旺的人。”
“谁指使的。”
“顾家的人。还有冯家、周家残余的人。”
她听完,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把他被泪水浸透的衬衫领子翻过来,用发颤的指腹一点一点把上面已经乾涸的血渍抠了抠,指甲刮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那你抓完人回来,带我去看看她们。我想给她们带件换洗衣服——雨嫣姐不喜欢穿医院的病號服,她说那料子太糙。薇薇姐喜欢淡蓝色,你知道的。”
“好。等我回来,一起去。”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国栋站在门口,一只手撑著门框,另一只手被周慧拉著。周慧站在他身后,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没擦乾的泪痕。她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听见病房里女儿的声音,她几乎是跌撞著跑过来的。
“晚晴——”周慧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好几次,所有的音节都卡在喉咙里。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疼不疼?”
林晚晴看著母亲。母亲的头髮白了——她上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母亲头上的白髮只有几根,现在整片整片地白,从鬢角蔓延到头顶,像下了一层秋天的霜。她抬手去碰了碰母亲鬢角的白髮,手指一触到髮根,喉咙就堵住了。
“妈,不疼。”
周慧的嘴唇在抖。“你骗妈。”
“没骗。”林晚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艰难地往上扯,扯得脸上没有擦乾净的血痕绷起来,扯得嘴角那一小块被自己咬破的乾裂口子又渗出了血珠,“你女儿多娇气,疼了早哭了。”
周慧再也忍不住了,把女儿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整个人弯下去,哭得浑身都在颤。嘴里含混地念叨:“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嘴硬——摔了也说没摔——哭了也说没哭——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三个姑娘怎么偏偏让你活著你多难受——妈知道你难受——”
林晚晴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出声。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忍著,把哭声全部咽回肚子里。
林国栋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另一只手指节攥得发白垂在身侧。他看著女儿打著石膏的腿,声音沉了下去。“晚晴,爸已经让人去追了。肇事车辆、幕后指使、背后的势力——一个都不会放过。”
“爸。”林晚晴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好,坐车去。坐轮椅去。”周慧擦了擦眼泪,“妈推你。你想带什么,妈帮你准备。雨嫣喜欢什么料子?妈去给她找件最好的——妈记得薇薇喜欢淡蓝色是吧——让她好好上路——她们两个都好好上路——”她的话到后面被哭声搅碎了,再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王建业扶著王母走进来。王母看见林晚晴醒了,站在门口不敢贸然进来,还是林晚晴轻轻招了招手,她才走近几步。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林晚晴另一只手也握了握,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那句反反覆覆在病床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雨嫣夜里一直加班……那天也是从单位直接赶到商场的……都没顾上吃晚饭。你们一定要替她討个公道——阿姨求你了——替雨嫣討个公道——”她说著又要往下跪,周慧一把架住她,几个人的手全都交叠在一起,哭声此起彼伏。
林晚晴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越擦越多。“妈,你別哭了。等我养好了,你天天给我做红烧排骨。”
周慧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皱纹都填满了。“做。妈天天做。你想吃多少妈做多少。雨嫣那份妈也做上,薇薇那份妈也做上——妈做了放她们跟前——”
“好。”
林国栋站在床边,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又戴上,然后转回来,手搭在李建军肩上。“建军,你说。”
“都锁定了。阿坤、中间人、顾家、周家残余的技术团队、冯家剩下的几个操盘手,全部锁定了。通联记录、转帐流水、卫星信號轨跡,每一条线都锁死了。赵铁军已经带人去了佛山,几个小时之內就能把陈永康那一支连根拔。王浩那边也在同步冻结所有关联帐户。”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他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需要什么?”
“时间。证据。”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还有授权——不走常规程序的授权。”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跟上面协调。你放手去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晴床头柜上。“这是交警队的事故认定报告。肇事车辆、逃逸路线、焚车地点,全在里面。爸没什么能做的——爸把这个给你,让你放心。凶手一定都抓到,一个不漏。”
林国栋点了点头,把报告放回信封里。
李建军站在病房门口,背对著走廊的光,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才抱著林晚晴哭的那个李建军了,是妙瓦底的那个李建军,是江州1號院子里踩著阿坤脖子说“我不杀你,你得回去报信”的那个李建军。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號码。
“赵队长。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老板,查到了。陈永康在佛山,刚准备跑路。我们的人已经把他堵在出租屋里了。”
“审。让他把上线全部交代清楚。中间人、资金渠道、指令发出人——一个名字都不许漏。审完把人交给警方。中间人全部拿下之后,直接按名单往下追。”
“明白。”
“另外——”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铁军能听见,“阿坤找到了没有?”
“还在追。他最后一条通讯信號在东莞消失。我们在东莞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另外京沪粤三个经侦单位也在同步冻结涉案帐户——但他们走流程还要一些时间。”
李建军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睛,从病房门上的玻璃反光里看见林晚晴正靠在周慧肩上,嘴唇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他的手顿了一下,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那就追到天涯海角——所有有关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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