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李建军脸上,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裂开的蛛网,从瞳孔向外蔓延。衬衫袖口上乾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结了块,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王浩的號码。拨號音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好像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耗子。”李建军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建军,阿坤招了没有?审讯同步录音我刚听完——”王浩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李建军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拼命想喘气又喘不上来的呼吸。
“耗子,给我查顾家。”
“顾家?顾长卫的底细我这边已经拉过三遍了——”
“不只是顾长卫。”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磨刀石,“顾家所有人。顾长卫的父亲(如果还活著)。他母亲,(如果还活著)。他兄弟,他堂兄弟,他表兄弟。他儿子女儿,他侄子侄女,他外甥外甥女。他儿媳女婿,他孙辈。所有姓顾的,所有跟顾家沾亲带故的。只要身上流著顾家的血,哪怕是个孕妇,也给我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信號不好,是王浩的呼吸停了。他认识李建军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愤怒是有温度的,摔东西、骂人、拍桌子,那是愤怒。但此刻李建军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从太平间冷柜里渗出来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要顾家全族的名单。名字、地址、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常去的餐厅、小孩上学的学校、老人体检的医院。每个人,每个地址,每条信息,全部列出来。”
王浩的声音开始发抖。“建军……你这是要……”
“我要灭他九族。”
那几个字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时候,王浩握著滑鼠的手僵住了。他不是没见过李建军发狠——在妙瓦底,李建军一个人灭了索奇两百人的武装部队;在江州1號院子里,李建军踩著阿坤的脖子让他回去报信。但那时候李建军的手是稳的,有底线的。他放走了阿坤,他把沙旺的人交给警方,他在婚礼上说了“今天是我弟弟结婚,我不杀人”。他始终有一根线在拉著自己。现在那根线断了。
“你……你是认真的?”王浩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顾长卫能花钱买我全家的命,我就不能用同样的方式还回去?他能找杀手撞我的女人,我就不能找他的女人?他能动我还没出生的孩子,我就不能动他顾家的种?法律?道德?底线?他用这些约束过自己吗?他们动手的时候,想没想过法律?”
王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耗子,你知道薇薇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她飞出去五米远,摔在水泥地上。腿上全是血,头髮散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她才二十多岁,肚子里还有一个。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天,等救护车来。救护车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电话那头,王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雨嫣也是。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爭过什么,什么都让著別人。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帮我做方案,从来没说过一句累。她额头撞在铁栏杆上,颅內出血。她躺在抢救室的时候,我还在盯盘,还在做空冯家的股票。我不知道她在抢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响,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瞼下那两道深深刻进去的阴影压得更沉了。
“晚晴还活著。她腿断了,打了钢钉,以后走路会瘸。她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孩子就没了。有谁知她多想要孩子。,你让我怎么跟她说?”
王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建军,你冷静一下。顾长卫肯定是跑不掉的,证据链已经闭环了。但灭九族这种事,一旦做了,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现在是正部级特別安全顾问,林氏集团的实控人,六家美国科技公司的最大股东。你动他全家,你的身份、你的產业、你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切——”
“你以为我在乎?”李建军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降下来,像一刀劈开空气又收回鞘中,“我在江州財政局一个月拿一万二的时候,我过得挺好。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有她们。现在钱有了,身份有了,產业有了——她们没了。你说我还能在乎什么?”
王浩说不出话。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薇薇给我削苹果了。没有雨嫣帮我整理文件了。晚晴还躺在病床上,腿断了,孩子没了,她醒来的时候问我雨嫣姐呢薇薇姐呢——你让我怎么回答她?你让我跟她说,杀她们的人会被判个无期,在监狱里安度晚年?你让我跟她说,顾家的其他人,那些出钱的、递刀子的,交点罚款就没事了?你让我跟她说,我们的孩子白死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键盘被震得哗啦响。
“操。”王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名单,我给你名单。”
“多久。”
“顾家直系三代,旁系五代,整个家族谱系——给我八个小时。我把名单、地址、照片全部打包发给你。所有在公安户籍系统里能查到的人,一个不少。查不到的,我从社保、学籍、出入境记录里给你补。顾家在境外的,我从海外华人社团登记和离岸公司记录里给你挖。”王浩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我陪你干。出了事,我王浩陪你坐牢。”
“不用你陪。出了事,是我一个人的。”李建军掛了电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赵铁军押著阿坤从审讯室里出来。阿坤的手銬在走廊灯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先生。”阿坤的声音沙哑,“我欠你的。我会在法庭上把顾长卫咬出来。所有通话录音、转帐记录,我全部交出来。”
李建军没说话。阿坤被押走了,脚镣拖过地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走廊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他站在惨白的灯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乾涸的血渍,是林晚晴的他没有擦。他把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警笛声划破夜空,不知道是在追谁,还是去救谁。他站在走廊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片黑暗里。那条走廊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从病房到太平间,从太平间到病房。每一遍都像在用刀子在胸口划一道新的口子。
手机震了一下。王浩发来一条消息:“顾长卫现在在他二弟家,京城西郊香山別墅区a区18栋。”
李建军看著那条消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煤油灯在风中慢慢熄灭。他拨了周正阳的號码。
“周大校。”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顾长卫二弟家的坐標,发给你了。天亮之前,把他按住。不要走漏风声。另外——”
“另外什么?”
“天亮之后,有些事我要自己去做。”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响,在洗手盆里打著旋。他两手接满了水,低下头,整张脸埋进去。冰凉的水灌进鼻孔、耳朵、眼睛,激得他头皮发麻,但脑子反倒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水从下巴滴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在看著他——眼睛红得像被血泡过,嘴角和下巴上全是没刮净的胡茬。他盯著镜子里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把脸擦乾,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起风了。江州的秋天,夜风又干又冷,卷著几片枯叶从医院门口呼啸而过。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很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他想起念安念平还在家里等著,等著妈妈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个孩子说,妈妈回不来了。他想起念安今天早上还在喊“妈妈妈妈”,念平还在婴儿床里蹬腿。他们太小了,根本不会明白什么叫永远。他掏出手机,拨了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打给家里保姆张婶的。
“张婶,我今晚不回来。念安念平已经睡了?让他们睡吧,不用等。”
他掛了电话,走下台阶,坐进车里。引擎低吼著,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京城西郊,香山別墅区。凌晨的山风掠过香山,把满山的黄櫨吹得哗哗响。山脚下那片別墅区隱在浓重的夜色里,路灯稀疏,树影幢幢。周正阳的人已经把a区围住了——不是警车,是五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商务车,熄了火,隱在路边的树影里。
周正阳站在离a区18栋最近的一个拐角处,手里攥著对讲机。夜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浑然不觉。身边的几个队员全部穿著便装,防弹衣套在外套里面,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贴在脸颊上。对讲机里传来压低的匯报声:“一號位就绪。”“二號位就绪。”“三號位就绪。”“外围全部锁死。”
周正阳还没按下通话键,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稳。车门打开,李建军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没有標识,没有军衔,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绣著一枚极小的龙盾徽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在路灯下泛著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顾长卫在里面?”他问。
周正阳扭头看见他的眼睛,脊背忽然一阵发凉。他见过战场上最惨烈的仗之后的眼神都没有李建军的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在里面。二十分钟前进去的。跟著他的还有一个助理和一个司机。周围邻居今天都不在——这个小区入住率很低,大部分是投资房產,平时没人住。你不用考虑周边群眾。”
李建军没说话。他从周正阳手里接过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所有人,退到外围警戒线以外。”
周正阳愣住了。“李顾问,你一个人——”
“退。”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周正阳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个手势。所有队员无声地从各自的掩体里撤出来,往后退了五十米,退到警戒线以外。周正阳自己也退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再退,他作为军方联络人,必须亲眼见证今晚发生的一切。
李建军独自走向那扇铁艺大门。门是锁著的,电子密码锁,不锈钢面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伸出手,五指轻轻按在门上,体內的能量从掌心涌出——不是那种隨手一放的力度,是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像决堤洪水一样摧枯拉朽的力度。金色的光从他手掌与金属的接触面炸开,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冒出一股青烟,门锁熔化了。铁水顺著门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嗤嗤地响。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草坪很久没人修剪了,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摇来晃去。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杈朝天伸著,上面掛著几个乾瘪的柿子,没人摘。他走过草坪,脚下的枯草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別墅的大门是实木的,很厚。他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飞了进去,砸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屑和碎玻璃溅了一地,门厅的水晶吊灯被震得晃来晃去,灯影在墙面上疯狂摇摆。
客厅里,顾长卫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几上摆著一盘没动过的点心,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是今天的《参考消息》,头版头条写著“我国量子计算產业取得重大突破”。他还没睡,他在等消息。他在等阿坤安全出境的確认电话,等杨律师告诉他“事情已经摆平了”。他不知道阿坤已经在审讯室里把全部底细交代了,不知道陈永康和辉哥已经全部落网,不知道此刻站在门口的人是谁。
听见巨响,顾长卫猛地抬起头。茶杯从手里滑落,砸在茶几上,碧螺春洒了一地,茶叶掛在报纸上,湿了一大片。他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穿著黑色作战服,身上泛著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逆著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只看得清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认得。他怎么都不会忘记那个轮廓。他这辈子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在噩梦里见过无数次。
“顾长卫。”李建军走进客厅,声音沙哑但清晰,“你还记得我吗。”
顾长卫从沙发上弹起来,往后退,后腰撞在茶几边缘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顾不上了,转身就跑。他跑向后门——后门通向车库,车库里有一辆加满油的奔驰,钥匙就掛在墙上。他只要跑到车库就能开车衝出去,衝出去就有活路。
他跑到后门口,伸手去抓门把手。门把手忽然变得通红——不是烧红了,是熔化了。金属在几秒之內变成了一团炽热的液体,从门板上淌下来,滴在地砖上。顾长卫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他闻到自己的汗臭混在金属烧焦的气味里,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转过身,背靠著墙壁,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顾长卫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意,像是冷柜打开之后那第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气。
“你……你想干什么?”顾长卫的声音在发抖,“李建军,有话好说……你是正部级,你有身份,你不能乱来,杀人是犯法的——”
“犯法。”李建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这个词的味道。月光从后门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顾长卫,你花八百万僱人撞我三个老婆的时候,想没想过犯法?你在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打卫星电话给阿坤下指令的时候,想没想过身份?你把她们三个的出行规律表整理成文件发给杀手的时候,想没想过乱来?”
顾长卫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他的眼珠子疯狂地转著,扫向茶几上那部座机,扫向楼梯口,扫向二楼书房——那里藏著一把六四式手枪,是顾长松当年留给他防身的。他只需要跑上二楼,衝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手枪——
他的身体刚一弓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了回去。那股力量从他胸口正中间压下去,他没有看见李建军动,李建军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但他的膝盖在弯曲,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地压向地面,脊柱在咔咔响,肩膀和脖子的夹角越来越小。扑通。他跪下了。
“你的儿子顾明远,在江州仗著你的关係为非作歹,我不追究,只是让他把资產捐了滚蛋。你侄子顾明远,在江州卡我弟弟的婚宴,我只是把他的產业封了。你大哥顾长松,利用纪检系统的人脉往省纪委打招呼,要把我查到底,我只是把他的黑料交给中纪委。”李建军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顾长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你们一马,以为你们会长记性。结果呢?你们不长记性。你们以为我不反击是软弱。你们以为我守著道德和法律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你们以为我有底线,就能被你们用没有底线的方式打垮。”
顾长卫的脸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发出一声含混的哀求。“李建军……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给你磕头……”他真磕了。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重,血从磕破的皮里渗出来,沾在地砖上。
“磕头。你的头值几个钱?”李建军蹲下来,看著顾长卫的眼睛,“她们三个的命——你用什么赔?”
顾长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张嘴想喊,但声音还没出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喉咙上。不是掐,是按。拇指和食指分別扣在他的喉结两侧,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顾长卫的呼吸被卡住了一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的命,我现在要了。”李建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死,不够。你还有个儿子,叫顾明杰,今年三十一岁,在美国斯坦福读mba。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用硅谷一家风投公司的对公帐户,帮你在境外转了三十万美金给替你们设计行动方案的顾问——那个顾问是沙旺以前的战术分析师。这笔帐,我待会就跟他本人核对。你还有个侄子,叫顾明哲,在北京国贸一家律所当合伙人。你让他帮辉哥起草了那份五页纸的免责备忘录,把所有责任都转嫁给中间人,让你们自己在刑事上乾乾净净。备忘录原件,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出现在律协的投诉平台。你还有一个女儿,叫顾明月,今年二十六岁,嫁到了广东陈家。你在她结婚的时候送了一套价值两千万的別墅,用的是你在新加坡空壳公司的股权置换——那次股权转让同时绑定了你们向境外转移资產的通道,碰瓷行动里阿坤的最后一笔尾款就是从那笔股权里洗出来的。”
李建军每念一个名字,顾长卫的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他的嘴唇从刚才的灰白变成了青紫,额头磕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珠。
“我要让你血债血偿!你不是护著你的家人吗?你不是觉得顾家的血脉比天还大吗?”李建军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不厚不薄的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那一页,“顾长卫,直系三代旁系五代,一百零七口人。连同姻亲族在內,你整个家族两百多人,他们的名字、地址、工作单位、常去的地方——全在这里。”
顾长卫的脸彻底变成了一张白纸。他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李……李建军……你不能……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毫无顾忌地杀人?我不能像你一样,把別人的命当成交易的对价?我不能像你一样,对孕妇下手?对还没出生的孩子下手?”李建军站起来,把笔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每一页离开装订孔的时候都发出乾脆利落的纸纤维撕裂声。他撕得並不快,不像在泄愤,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纸片从他指间纷纷扬扬落下去,落在顾长卫身边。顾长卫跪在地上,看著那些带著自己族人名字的纸片飘散到四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扭曲的、不成人声的尖叫。
“我现在告诉你。你能做的,我全能做。你不敢做的,我也能做。你以为法律能拦住我?你以为道德能拦住我?你以为我是谁?我是李建军。我守著规矩,是因为我想守。但你们都以为我是因为胆子小才守规矩。你们错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上还沾著从医院带回来的乾涸血渍,金色光晕从掌沿向外扩了一圈,照得整间客厅的所有阴影都往墙角退了一瞬。他一掌拍在墙上。整面墙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裂缝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穿过客厅的电视墙,穿过走廊的承重柱,穿过二楼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屋顶。石灰粉刷层一块一块剥落下来,砸在地上。二楼传来一声尖叫,那是顾长卫的助理和司机,正跌跌撞撞地从楼梯上滚下来,跑向后门。他们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身后整栋別墅都在震颤,裂缝继续往地基深处延伸,承重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长卫瘫在自己的尿液里,仰著头,看著面前这堵正在不断剥落的墙壁。透过裂缝,他看见楼上书房的门框正在变形,那把手枪还锁在抽屉里,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开始剧烈晃动。李建军没再低头看他,转身穿过满地的碎纸和石灰粉尘,走出门。
顾明远当年在江州囂张跋扈的时候,顾长卫觉得那是本事。顾家联合冯家、周家制定行动方案的时候,他觉得那叫报復。现在他跪在墙根,听见墙体深处传来的钢筋拉伸声,还有二楼家具倒地的沉闷撞击,才知道自己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就是动了这个人的老婆。
周正阳站在別墅外面,听见了墙体开裂的声音。他身边的年轻队员脸色煞白,低声问了一句:“周大校,里面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增援?”
周正阳没有回答。他望著那栋在月光下不停低颤的別墅,看著从裂口里涌出来的金色光线,沉默了很久。“不用。”他把对讲机掛回腰间,“从现在起,这案子已经不是常规程序能处理的范畴了。今晚的事只能记在心里,不准写进任何报告。”
他说完快步穿过院子,在別墅前门截住了正走出来的李建军。“李顾问。”
李建军站住了。月光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审讯室里那么沙哑了——不是恢復了,是那种沙哑被压在更深处。
“顾长卫在里面,没死。你把这里封锁起来,把他带走。他的所有犯罪证据,加上他招供的关於顾家全族的犯罪网络,明天一早会有人送到你的办公桌上。顾长松的儿子在云南违规拿地的后续追责,我也一併移交军方纪委。”
周正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两秒,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他没有问“你打算做什么”,也没有问“后面你想怎么收场”。他只说了五个字:“李顾问,保重。”
李建军没有回礼。他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然后一个人走进月色里。身后,別墅的裂缝还在往深处蔓延,碎纸片沿著裂口被风吹散,落在枯萎的草坪和未清扫的枯叶间,落在瑟瑟发抖的柿子树影里,整栋建筑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躯壳,正在无声地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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