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京城西郊。整条香山別墅区的路都被封了,不是警车,是军车。三辆装甲运兵车横在路口,荷枪实弹的士兵站成两排,枪口朝下,但每个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不知道今晚的对手是谁,只知道命令是从联参部直接下来的,加密等级是最高级。
周正阳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握著对讲机,指节捏得发白。他已经快把对讲机攥碎了,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他身边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柳依依。她是两个小时前从江州飞过来的,连夜调了龙盾的专机,在首都机场落地的时候跑道灯还没全亮。下了飞机她一路催著司机往香山赶,高跟鞋踩在候机楼地砖上的声响又急又密,把隨行助理都甩在身后十几米。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急过。
“周大校。”柳依依的声音因为连夜奔波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著牙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人还在里面?”
周正阳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半山腰那栋別墅——a区18栋,掩在枯枝和夜色里,只能隱约看见一个轮廓。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是,那栋別墅的裂缝。从基座开始,裂缝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面后墙,石灰墙面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被某种力量瞬间挤压变形的承重柱。二楼书房的窗户碎了半边,玻璃碴掛在窗框上,在月光下闪著寒光。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树干被震裂了,歪著半截身子,还没掉下来的几个乾瘪柿子悬在半空,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在里面。跟顾长卫谈完之后,他一个人上了二楼。顾长卫和他的司机助理已经被带走了——顾长卫被带走的时候腿都站不住,精神完全崩溃了。但李顾问……他让我们退到外围。”
“他让退你们就退?”柳依依扭头看著他,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锋利的,像刀刃上那一道极细的寒光,“他要是想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们就这么看著?”
周正阳沉默了几秒。“柳总,我是军人。李顾问的级別比我高。他下的命令,我必须执行。但从我个人角度——我拦不住他。你也拦不住他。这个世界上能拦住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柳依依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知道周正阳说的不是假话。能拦住李建军的人,一个躺在太平间里,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梦里想跟外公说什么;一个躺在另一个太平间里,额头上的伤还在,安静得像终於睡了个好觉;还有一个躺在医院病床上,腿断了打著石膏,还不知道自己不能要孩子了。她们三个,曾经是李建军和这个世界之间最柔软的那层防护网。现在那层网碎了。
但柳依依不能退。她是龙盾的二號人物,是林氏集团的coo,是李建军的女人,是在华尔街跟犹太资本面对面谈判过的女人。她这辈子从来没在被逼到绝路之前退缩过。她不允许她的男人用下半生换。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周正阳手里接过对讲机,迈步走进了別墅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枯草被踩倒了一大片,碎裂的水泥块散在草坪上,墙角那棵柿子树的树干还在往下掉木屑。她踩著碎玻璃和碎石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还歪在门框上的实木门。门厅里那张报纸还摊在茶几上,头版头条的“量子计算”四个字被乾涸的茶渍浸湿了一半,碧螺春的茶叶还黏在纸面上,已经发黑了。满地碎纸屑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手写的汉字——那是顾家全族的名册,被一页一页撕下来,像落叶一样散落在地上。
李建军站在二楼书房里。他背对著门,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点深蓝,像墨汁被水慢慢化开的顏色。月光把他影子投在地板上,黑沉沉的一道。他面前的窗台上放著一部正在充电的卫星电话——那是阿坤的,在妈湾港被抓时从帆布包里搜出来的。他把电话翻了个面,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是一串乱码id,正文只有一行字:“目標全部清除。”
柳依依站在书房门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还是三个小时前那身,袖口上沾著从医院带出来的乾涸血渍,肩胛骨的地方有碎石灰尘没有掸净。他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插在那里,但她知道,刀刃已经卷了,刀身上全是裂纹。
“建军。”她开口了,声音里没有哭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已经很多年不在人前流露脆弱了。
李建军没有转身。“依依,你別劝我。顾长卫已经招了。全族名单我让王浩整理好了。天亮,我会一个一个除掉他们。”
“你不能。”柳依依走进书房,走到他旁边。
“我能。”李建军的声音很轻,看著窗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薇薇没了。没雨嫣也没了。晚晴还躺在病床上,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她在梦里还在找薇薇姐,醒过来的时候她问我薇薇去哪了。我没办法回答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应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不剩地送下去。”
“杀了他们,晚晴的腿能好吗?念安念平能有妈妈吗?她们肚子里那三个没出生的孩子能活过来吗?”柳依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过来,仰头看著他的眼睛。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但她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从悬崖边上拖回来,拽得那么用力,指甲隔著作战服的布料嵌进他手臂的肌肉里。“你杀光顾家所有人,然后呢?你下半辈子怎么过?坐牢?枪毙?流亡海外?还是让周正阳给你写一份殉职报告,说你在执行公务的时候英勇牺牲?”
李建军没说话。
“三个孩子没了,我也难受。薇薇,雨嫣走了,你以为我不心疼?”柳依依鬆开他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屏幕对著他。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著几十行条目——银行帐户、徵信评分、不动產登记编號、出入境管理档案代码。“你以为只有杀人才能报復?你看著这张表。顾家直系三代,旁系五代,所有在册成年人的財务档案我全拉出来了。他们在国內的帐户、信託、理財、私募股权——每一笔帐我都对过了。不用你出手,用你的权限加上林氏集团的法务团队,我能在一周之內把这些帐户全部冻结。他们名下所有的不动產,从顾长卫在北京的两套別墅到顾明远在江州转移给亲戚的那几间商铺,全部进入司法查封。”
李建军看著那张表格,眼底的血丝在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这个。”柳依依划到下一屏,“徵信系统。从明天开始,所有顾家成年人的徵信全部拉黑。拉黑之后,他们坐不了飞机高铁,办不了信用卡,贷不了款。他们的子女想出国留学?签证函调通不过。他们的企业想投標政府项目?招投標系统自动拦截。他们想换个城市重新做人?社保记录、就业档案、租房备案——每一个数据节点都会把他们弹回来。我已经让王浩写了自动化监控脚本,只要有顾家的人在任何地方申请新的金融帐號或公共服务,系统会自动標记並推送到我们这边。让他们活著,但让他们寸步难行。”
李建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最狠的。”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翻涌压下去,但声音还是开始发抖,“把他们的信息从法律上註销,让他们在这个信息社会里彻底隱身。身份证刷不了,手机號被註销,银行卡变成废卡,学籍档案被锁定,连外卖都点不了。你以为让他们活著便宜了他们?我告诉你,让人活著却什么都做不了,比死更难受。顾长卫的儿子在美国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我让他明天连公司报销都打不到卡上。周婷在境外的两个地下帐户——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开曼——我刚才已经启动了冻结核查。顾家在广州缩著的那个法务顾问杨文轩,明天一早律协的纪律委员会就会拿著他违规操作的证据去敲他的门。你不用背杀人罪,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一天都过不下去。”
李建军把手机还给她,手指无意间触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冰的,从江州飞过来一路都没暖过。
“依依。”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从一片废墟底下刨出来的,“你知道吗,在妙瓦底的时候,有人质问我。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把所有的电诈园区都灭了?我说,我不是神。我不能靠杀光所有坏人来让世界变好。那个时候我信自己说的这句话。现在我不信了。”他转过身,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夜空开始泛出极淡的灰蓝,山脚下城市的灯光像散落一地的星星,明明灭灭。他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守著规矩,守著底线,守著法律。我以为只要我守规矩,世界就会对我规矩。可他们呢?他们不守规矩。他们僱人撞我的老婆孩子。他们连孕妇都不放过。她们三个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有心跳,就被那群人碾碎了。你说,我还要规矩干什么?”
柳依依看著他。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但是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觉得自己在看著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悬崖底下是深渊,深渊里翻滚著他这辈子压在最深处的所有戾气——从妙瓦底到旧金山,从旧金山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州。每一次他放过敌人,每一次他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戾气就被压进去一层。压了太多层,压得太久了。现在薇薇和雨嫣没了,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炸开了。
“那你也要活著。”柳依依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但语气比刚才还要坚定,坚定得像一块钢铁,“你还没给她们报仇。你还没等晚晴能站起来,还没等念安念平长大,还没等林氏集团把那些人的根全部拔乾净。你要是死了,顾家剩下的人做梦都会笑醒。你以为他们在乎家族被灭吗?顾长卫那种人,到了阴间照样是鬼。他们活著却被人人喊打,才是最难受的。”她往前走了半步,跟他並肩站在窗前,“所以你得活著。活著看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建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远方。天边的第一缕晨光正努力从云层缝隙里往外钻,很细,像一根金色的线。
楼下传来脚步声。周正阳快步走进院子里,抬头看著二楼书房的窗户。“李顾问!顾长卫的助理交代了——顾家在新加坡的卫星电话编號锁定了。蚍蜉的最后一条指令是从曼谷王宫酒店顶层发出的。我们在泰国那边的联络人已经去核实了。”
李建军转过身。“锁定具体位置。”
“正在导航。曼谷那边还有沙旺残存的几个点——也许不只是沙旺的残余势力。蚍蜉的指令链比我们之前想的更长。需要你亲自看一眼。”周正阳顿了一下,“另外,柳总说的冻结方案,我已经同步推给徵信和金融监管接口了。天亮前可以走完首批名单的授权。”
柳依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某种微妙变化。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把她划过的表格屏幕对著他晃了晃。“这些事,我去办。顾长卫已经废了,剩下那些钱和证件,我让他连冥幣都摸不到。”
李建军站在窗前,天边那道金线正从香山山脊上缓慢推过来,把他半边侧脸切出冷硬的明暗交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了——不是放下了,是把所有的火焰压到了骨头缝里,压成了冷钢。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不是杀——是让他们活在地面上,但永远爬不起来。”
柳依依鬆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湿了。她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今晚不会再有人死了。她把卫星电话递给他,转身走出书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墙壁。墙上的裂缝从书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石灰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蛛网纹。她的手按在裂缝上,感觉到了墙体深处的冰冷,指尖不自觉地停住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