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清算日

    天亮了。京城香山別墅区的晨曦从山脊上漫过来,照在那栋裂缝爬满后墙的別墅上。有两个穿制服的工程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往承重柱上贴应变片,仪器屏幕上的残余波形仍在跳动——不是余震,是昨晚那层金色光晕渗进混凝土之后留下的某种极缓慢的能量衰减。工程人员互望一眼,谁都没敢开口解释。
    李建军站在院子里,背对著正在善后的军车和工程人员,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王浩发来的一份匯总文档,標题只有四个字——“蚍蜉残余”。他点开,从头划到尾,划了很久。王浩把顾家在京城的控股链、周家和冯家残存户头的异常流水,以及几十个中层代理的打点中介都罗列了进来,甚至还附上了部分人员最新的手机定位热力图和通联关係图谱。跟著文档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几张照片——那是车祸现场取证时留下的画面,王浩原本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附上来。他去拿证物光碟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最后把照片打包进加密压缩包,只给了一行说明文字。李建军打开第二层子目录,手指在文件列表上顿了一下,没有点进去。他把手机收了。
    从他身后推门出来的是柳依依。她把连夜整理的那份冻结表格列印成了厚厚一摞a4纸,用透明文件夹夹好,抱在怀里。“建军,首批名单已经激活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个帐户,全部走完了金融监管的协查通道。从顾长卫在京城的信託受益权,到顾明远在江州转移给他表舅的那几间商铺——全部冻结,附带三个月交易回溯。今天上午九点,银行开门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连信用卡都刷不了。”
    “不止帐户。”李建军的声音沙哑但清晰,经过一夜之后反而像淬过火的钢,冷而沉,“我今天要他们亲手把家產一块一块割下来,自己递到我面前。割完家產,再割人脉,割掉他们在国內立足的每一寸根基。我不要他们的命,我要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然后跪著看自己怎么重新变成穷光蛋。”
    柳依依把他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那张表格。“那就从最值钱的开始。顾长卫的儿子顾明杰——他现在在华尔街一家私募基金当副总裁,持有顾家境外资產大约三千万美元,主要通过新加坡两家空壳公司分布在六支离岸信託里。昨天下午他订好了一张从纽约飞香港的机票,想赶在资產被冻结之前亲自飞回来转移这个信託链条。我让王浩在航司后台把他机票锁定了,他没飞成——他在甘迺迪机场等著改签,就可以多出几个小时来拖他。”
    “冻结他所有关联帐户。境外信託那边,让锐思半导体的法务团队出面,以欺诈转移资產为由在纽约南区法院申请紧急冻结令。他名下在华尔街那家私募的股权激励——连同他还没来得及行权的期权——一併冻结。我要让他连从甘迺迪机场坐地铁回曼哈顿的钱都掏不出来。”李建军说完,又拿起那份家族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顾长松的儿子顾明哲,在云南那块工业用地上建了两个物流仓库,用的是什么批文?”
    “违规批文。国土资源部当年的处罚决定书只追缴了罚款,没有拆除违建。现在那两个仓库还在运营,租给几家快递公司,每年租金收入大概八百万。但占地性质一直是农用地,从未变更过。”
    “把处罚决定书原件调出来,同步传给云南省自然资源厅和最高检公益诉讼部门。两个仓库,今天之內查封。仓库里的存货,通知承租方限期搬离。逾期不搬的,由当地政府依法处置。另外——”他把名单翻到下一页,“顾长卫的女儿顾明月,嫁到广东陈家。她在结婚时收的那套別墅,用的是顾长卫通过新加坡空壳公司转出去的钱。启动跨境资產追缴程序,別墅查封,按洗钱罪附带民事追偿。”
    柳依依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忽然停了一下。“美国那边的紧急冻结令,需要你在sec备案过的投资主体授权签字。林氏集团的法务已经在路上了——”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浩抱著笔记本电脑衝进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头髮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还沾著一片速溶咖啡的渍跡,显然又是一夜没睡。他把电脑搁在引擎盖上,屏幕朝李建军推过去。
    “建军,查到了。顾长卫在新加坡还有一个备用密钥库,储存在一家私人保管公司的地下保险柜里。里面有顾家三代人的身份备份、境外壳公司的原始股权证书、还有一份完整的家族资產分布图。我刚才绕过了他们的加密鉴权,拿到了保管公司进出记录——顾明杰已经紧急委託了一个新加坡律师去转移那批保险柜,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
    “让赵铁军联繫曼谷那边的联络人,在我们落地之前盯死新加坡那家保管公司的入口。另外让王浩准备一份直接寄给新加坡金管局的检举文件——把那些壳公司的註册底档、对应的境內关联违法案號全部列清楚,让他们自己动手查封。如果新加坡动作太慢,我会用我的方式亲自去开那个保险柜。”
    王浩咽了口唾沫。他从李建军手里接过菸头,没抽,只是把菸头按灭在引擎盖上。他亲眼见过李建军“亲自开保险柜”的方式——在江州1號院子里,在那个被泼了红漆的院墙下。那不是撬锁,是把钢铁当纸撕。
    “还有一件事。”王浩压低声音,“顾长松的儿子——顾明哲。他今天下午约了几个律所合伙人在国贸三期吃饭。碰头的几个律师里,有一个以前给周家洗过钱。他们在谈怎么把云南的仓库通过虚假诉讼转移到个人名下。”
    李建军站起来。“国贸三期。三楼中餐厅,包间號306。他们喜欢装有钱人的排场——让他们装。通知市监局和税务稽查,今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国贸三期三楼306包间门口。以涉嫌虚假诉讼和偷逃税款为由,当场控制所有人。另外告诉顾明哲——”
    他停顿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柳依依以为他会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云南那批物流仓库,查封之后不要拍卖。我要让它烂在原地,长草,生锈。让所有人都看见,顾家的东西,没人敢接。谁接,谁就是下一个。”李建军把名单合上,还给柳依依,“还有顾家在北三环那栋写字楼。產权在顾长松一个远房侄女名下,占了三层,市价接近三个亿。”
    “已经在名单上了。徵信拉黑之后,那个侄女连水电费都交不了——不是没钱,是她的身份证读不了卡,银行柜员机直接吞卡。物业法务已经在走催缴程序,业主委员会启动冻结表决之后,產权会重新进入司法拍卖。拍卖起价我们按评估底价的三分之一往下压,竞拍人——我已经让王浩把风声放出去了:林氏集团不竞拍,但谁竞拍,谁就会在三个月內面对反洗钱调查。”
    李建军转过头,看著柳依依。这个眼神她太熟了——以前在纽约跟犹太资本谈判的时候,对面想用离岸壳公司绕开制裁,李建军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直接冻结了那条资金炼的六个中转帐户。那时她问他底线在哪,他说没有底线,只有结果。现在他用同样的眼神看著她,但他已经不会再为了守住底线而束手束脚了。
    “烧了。”他说。
    柳依依愣了一下。“烧了?”
    “那栋写字楼。顾家当年买地的钱,是按农用地征迁標准从农民手里低价拿的。现在烧了,灰烬洒进凉水河,让它跟著顾家的名字一起消失。谁也不许在那块地上重建。”
    “这栋楼在地面上消失之后,顾家在北边的所有关係户都会开始惊慌。”柳依依目光转向院子里那棵歪倒的柿子树,树杈上还掛著几个乾瘪的果子。“人一旦开始慌,就会自己收拾细软往境外跑。只要他们跑动,他们帐户里残余的那几笔没冻结乾净的碎钱就会自己冒出来——我这边再跟上二次冻结,连他们藏在第三方代持人手里的最后几颗碎钻都能抠回来。等他们把最后一条路跑没了,跪在地上求著想把资產捐出去换一个徵信白名单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李建军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是王浩从顾家老宅后院地窖里搜到的几张纸质备忘录,钢笔手写,墨跡发蓝。上面列著三个名字和对应的金额。领头的出资人是顾长卫,而共同出资的两行分別写著冯家和周家残余控制人的代號。
    “冯家剩下的那点產业,我已让龙盾经侦组去抄底了。三个楼盘、两个p2p残余资金池,还有广州一个小额贷款牌照,全部查封。周家那边——周婷被限制出境之后所有壳公司的股权变更记录,我今天一早就让人送到了银保监对口处室。他们最晚明天会发起全行业通报,把周家所有关联人列入终身禁入金融业的黑名单。从今往后,周家的人在任何一个银行网点都开不了户,连买理財都会被反洗钱预警弹回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柳依依的语速没有变快,反而一点点沉下来,像是把刀刃慢慢压进了磨刀石的最细那一面。她看著那行“连买理財都会被弹回来”,仿佛这比任何刑罚都更让她確信——这些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跡,正在被一行一行地抹乾净。
    “还不够。”李建军转过身,把名单递给柳依依。他的手很稳,但指尖捏著纸张边缘的地方,纸纤维已经被无声地压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痕。他转过身看著王浩,“顾家剩下的那些人,让他们活著。让他们活著看见自己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房產、存款、股权、车子、信託、保险箱——全部拿出来,一分不留。我要让他们活在地上,却连一块钱都刷不出来。坐不了高铁,住不了酒店,办不了手机號,租不了房子。每一天活著都像在坐牢,但没有牢房。”
    王浩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明白了。我会在你到曼谷之前把顾家所有活靶子的数字身份证全部註销。从现在起他们就是地球上不存在的人。”
    他把电脑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棵歪倒的柿子树时,树上最后一个乾瘪的柿子恰好被风吹落,“啪”一声摔在他脚边的碎石地面上,碎成一摊软烂的泥。他没低头看,只是加快脚步走出了院子。
    柳依依看著李建军。“你真不去医院看看晚晴?她醒了。”
    李建军转过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自己能不能重新面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握紧又鬆开,鬆开又握紧,最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等我把顾家在华尔街那几家壳公司全部拽下来,我就回去看她。让她再等一会儿。”
    “她让我告诉你,她不疼了。她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柳依依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惊动窗外第一缕真正照进院子的晨光。天光已经亮了些,从柿子树残存的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她握著文件夹的手背上。
    李建军没回头。他上了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车窗玻璃把晨光切成两半。车队无声地驶出別墅区,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车尾灯在薄雾里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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