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悬赏

    李建军昏迷,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把全院最好的专家全部拉来了。
    神经內科、心內科、內分泌科、重症医学科,连省人民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都接了进来。会诊室里的投影仪亮了一整个下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李建军的检查报告——血常规、脑ct、核磁共振、心电图、脑电图、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所有能查的项目,全部查了一遍。
    所有指標,都在正常范围內。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血压正常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范本。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颅脑ct连一个陈旧性病灶都找不到。
    但他就是不醒。
    会诊室的灯亮到深夜。赵燕推著病歷车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老专家困惑到近乎愤怒的声音。
    “所有指標都正常!连个箭头都找不到!这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健康!怎么就是不醒?”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更沉。
    “他从山上被抬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碑座的边缘,指节上全是乾涸的血痕,指甲缝里嵌著青石板的碎屑。这不是器质性的问题——烧退了,人不醒了。瞳孔不会骗人的。”
    “他太太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走廊里守著,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几天他一个人扛了三场葬礼。”
    “他太累了。累到大脑自己关了开关,不让身体再动了。”
    门外的走廊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攥著一条拧得变了形的湿毛巾。
    她刚从李建军的病房出来。毛巾是她给他擦脸用的,擦完还没来得及放回水盆里,就听见了会诊室里的声音——所有指標正常。
    她不觉得这是好消息。
    正常意味著连扎针都不知道往哪里扎。意味著翻遍整本医学教科书也找不到解释。意味著他可能永远这样睡下去。
    她的腿还没好。
    但她已经很久没去做康復了。每天就守在病床边上,给他擦脸、擦手、跟他说会儿话。自己去换药也是护士催到第三遍才出房门,换完又回来,比钟錶还准。
    才几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病號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掛在锁骨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只有眼眶里的光是生生不灭的,像快烧完的烛芯,又被人用针拨了一下。
    她撑著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回去。又撑著。又坐回去。
    最后她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寸,把脸埋进那条冰凉的湿毛巾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了几下。
    林国栋和周慧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半,比医院食堂的早餐车还准时。
    周慧拎著保温桶,桶里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汤,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看李建军的脸,看看他眼圈底下那两道比前几天浅了些的阴影,然后再转身把林晚晴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换条乾净的,重新过水。
    她不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心疼就掉出来了。
    林国栋通常只站一会儿。问护士今天有什么变化没,护士摇头,他就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去走廊里给柳依依打电话。
    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每次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稳。但掛断之后,他总是站在窗边多停留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叩著窗台的水泥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他来得特別早。周慧还在家里熬汤,他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隔著玻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建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能盖过,“晚晴的腿快好了。她说等你醒了,要你陪她去西山看桂花。你快点醒。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很久。
    李母是第四天到的。
    她从江州老城区那个种满萝卜白菜的院子里,坐著公交,又换了两趟车,怀里抱著一个搪瓷罐子。罐子里装著她昨晚连夜燉的党参乌鸡汤,怕洒,用毛巾裹了三层。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床上躺的那个人是她儿子。
    脸上的胡茬长了一截。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背上扎著留置针,手指蜷在身侧,像睡著了一样安静。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把搪瓷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摸了摸李建军的额头。
    她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摸上去的触感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糙。但她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薄很薄的瓷器,怕稍微用力就碎了。
    “妈来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从小就贪睡。上学的时候赖床,你爹拿扫帚疙瘩抽你,你都能再眯三分钟。这次让你睡够。”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但別睡太久。妈老了,等不起。”
    她把搪瓷罐子的盖子拧开,鸡汤的香味混著中药的苦味散在病房里。她用勺子搅了搅,端起碗,又放下。
    她怕他万一醒了,汤凉了伤胃。
    李父站在病房门口,背佝僂著,粗糙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上还嵌著洗不净的泥垢。
    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江州。家里还有萝卜没浇,西红柿该搭架子了。
    走的时候,他对周慧说:“亲家母,有啥事你打电话。这些天你照顾得比我们多。”
    周慧摇摇头,把他送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他临走前塞给她的菜籽。
    “他说,种在盆里放著。春天生根快,看著心里能舒坦些。”
    周慧把菜籽放在窗台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但透过云层的缝隙,已经能看见一点点极淡的蓝。
    连著几天,林晚晴没再哭。
    她把眼泪咽回去的方式很笨——念安念平醒著的时候,她就低头给孩子们整理衣领,把被角掖好,把玩具从地上捡起来放进收纳盒。孩子们睡著了,她就把脸埋进李建军的手心里,让手指上那个留置针的冰凉的针尾贴上自己的额头。
    她小声跟他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琐琐碎碎。
    “今天护士站新换了一盆绿萝,叶子特別亮。”
    “念平今天在护工阿姨怀里唱了句谁也听不懂的儿歌,唱完了还自己鼓掌。”
    “你妈燉的鸡汤我喝了一碗。很好喝。她说等你醒了,再给你燉一罐新的。”
    她从前不信天。心里一堆主意比林国栋还倔。
    可现在她每天晚上都会把床帘拉严,再对著窗外那点被城市灯光染成淡黄的云层发一小会儿呆。
    如果真有老天,她想问问他。
    你把我的雨嫣姐接过桥了。你把我的薇薇姐接过桥了。还不够吗?
    求求你,別碰他。
    第五天下午,柳依依带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戴老花镜,头髮花白,两鬢有一小片老年斑,走路时腿脚有些不太利索。他是王雨嫣的大伯王建业从京城连夜托人接来的一位退休老中医,姓程,今年八十出头。
    程老先生从前在中南海医疗组待过大半辈子。后来退休了,回老家养蜂种菜,再不出诊。偶尔有老部下求他看看疑难杂症,他也只是搭个脉,从不收诊金,也从不给出任何承诺。
    但王雨嫣的名字让他破了例。
    他弯腰在病床前坐定,把李建军的手轻轻翻过来,从手腕外侧循经推到小臂尺侧。指力不重,但极稳。
    推了不到两寸,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脉象沉涩,气机闭阻。这不是臟器坏了,是厥。”
    病房里没人敢出声。
    “七情过极,悲鬱凝滯,把气全锁在了肝经与心包之间。他身体底子极好——换个人,这几下怒与悲的劲儿一起绞进去,早就不在了。”
    他停下来,把李建军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重新掖好。转过身,摘下老花镜。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那两个姑娘走之后,他把这根弦绷到了极限。然后又喝了那么多酒,在坟前冻了一宿——这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弦,崩了。”
    他嘆了口气。
    “但弦不会自己接上。得有人——有一样东西——把它的两头重新拉到一起。”
    林晚晴的轮椅往前推了一步。
    “什么东西?”
    程老先生看著她。
    “他昏过去之前,嘴里念的最多的是什么?”
    林晚晴没说话。
    她知道。他念的是“薇薇”和“雨嫣”。念的是“怎么不叫我”。念的是“煎饺凉了”。念的是“黄酒不好喝”。
    他念的都是他已经再也够不到的人。
    程老先生缓缓点头。
    “他把自己锁在那边了。锁在太平间和坟前,跟他那两个还没过门的媳妇在一块。他不肯回来。”
    “医学上这叫心因性昏迷。中医叫厥证。但本质上,是一种极深度的意识抑制。你们得找到一串钥匙,把他往身体这头引一引——不是药。”
    他拿起笔,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
    “我给他开一副温胆安神的方子,暂时稳住他的气血。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靠的不是汤药。”
    他站起来,把老花镜重新架好。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步。
    “跟他说过话吗?跟他提孩子,提那些还没做完的事,提他放不下的人。他听得见。听见了,就应该醒过来看看。”
    程老先生走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晚晴握著李建军的手。念安趴在她旁边睡著了,念平在周慧怀里打盹。张婶在外面给念平冲奶粉。
    门被轻轻推开。
    柳依依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语调非常冷静——冷静到林晚晴一听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公事。
    “我们登一个全球悬赏。”
    林晚晴抬起头。
    “不是悬赏资金。他帐户里有一千多亿美元,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金主。悬赏的载体是我们能买到的所有国际顶级生物医学期刊、临床神经科学期刊,同步在境外十几个医学科研平台和临床资料库上滚动推送他目前的无因昏迷病例。英文版、中文版、法文版、德文版,所有医学影像档案全部外发给国际相关领域专家。”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文档。
    “我把十年前他救过周教授之后留在国安的个人信息档案全部整理完了,隨病例一起发出去。万一有哪个研究者见过类似的心因性长期意识抑制案例,立刻反馈给我们。费用从林氏集团专设的医学研究奖金里走,上不封顶——无关国籍,无关背景,无关过去所有恩怨。”
    她把平板递到林晚晴手边。
    悬赏金额那一栏,写的是三千万美元。
    林晚晴看著那个数字。没有问是不是太高。她只是把平板接过来,在署名处签了字,然后把平板还给柳依依。
    “再加两千万。凑个整,五千万美元。”
    柳依依点头。
    “你跟王浩说,境外推广的时候,把李建军从妙瓦底到现在亲手整理的那几项核心技术专利清单附上去——不是为了显摆財富。是让那些只看过文献、没听过名字的顶尖研究者知道,这个人值得他们出山。”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赵铁军从医生值班室办完手续回来,身后跟著陈浩、小周,还有几个当时一起被抬进来的龙盾队员。赵铁军的胳膊上还缠著绷带,是上次在东莞被铁门剐的,伤口还没好利索。
    “我们手里还有几颗从战场上回收的弹头,和一截在香山別墅应力测试时崩断的金属应变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
    “把这些也做成证物嵌进悬赏信息页里,让国际医学圈子知道这不是普通创伤导致的昏迷,是连续高强度能量释放之后的结果。可以辅助他们诊断,说不定能更快找到原因。”
    林晚晴把轮椅转过来。
    她看著病房里这站了半圈的人。周慧端著汤罐的手搁在膝盖上,歪著头看她。林国栋扶著周慧的肩,没有说话。李母一直静静坐在床沿上,用她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拢著李建军的手指。念安从外婆怀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著那朵蔫了大半的梔子花。念平在张婶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窗外,那袋菜籽安静地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塑胶袋上,透出里面一颗一颗褐色的、细小的种子。
    “你们去办吧。”林晚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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