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他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建军出事了,在江州第一人民医院,昏迷不醒。”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炸了。
张铁柱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声音大得王浩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浩子你说什么?建军昏迷?哪个建军?李建军?他怎么能昏迷?他一个人能灭两百人的武装部队他能昏迷?”
王浩没解释。他把诊断报告拍了照发过去。
张铁柱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订票”,掛了。
刘凯在银行加班,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审一笔贷款材料。他把材料一推,站起来跟领导说家里有急事,没等领导回答就衝出了办公室。
陈露在出版社加班校对,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捂著嘴哭了出来。
赵晓月正在家里给表哥织围巾,看到消息的时候针扎进了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里,血是咸的,眼泪是咸的,她没擦。
第二天一早,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停了好几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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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柱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昨晚一夜没睡著。
刘凯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西装革履,但领带歪了,眼眶也是红的。
陈露和赵晓月一起来的。赵晓月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她不知道李建军爱吃什么,就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每样买了几个。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买的香奈儿外套,是用李建军上次给她的购物卡买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人家给了她那么多,她连人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林晚晴正坐在轮椅上给李建军擦手。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著的这些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上次在京城一起吃过饭的那些同学。
“嫂子。”
张铁柱第一个走进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我们来晚了。”
林晚晴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撑著轮椅扶手想站起来。陈露赶紧跑过去按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別动,你腿还没好。我们又不是外人。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
张铁柱站在床边,低头看著李建军。
他胖了,也黑了,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了这么些年,从来不掉泪。但现在他站在李建军面前,垂在裤缝两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建军。”
没有人应他。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坠,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张铁柱转过身,背对著病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放下手,转回来,眼眶红得像被烟燻过。
“嫂子,上次在京城吃饭的时候,建军还跟我们说,等林氏集团上了正轨,他带我们去硅谷看看量子计算机长什么样。他说那玩意儿可快了,比咱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计算机加起来都快。他说他手里有六家美国顶尖科技公司的股份,隨时可以带我们进去参观。我当时还以为他吹牛。”
他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绳穿的小木牌,搁在李建军的枕头边上。
“这是我在工地上让人雕的平安符,不值钱,但开过光。嫂子你別嫌弃。”
林晚晴拿起那个平安符。很小,木头是工地上的边角料,打磨得也不太光滑,但上面刻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把平安符放在李建军手心里。
“他会知道的。”
刘凯站在张铁柱旁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嫂子,我是做银行贷款的。不太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但我来之前把我们行里所有跟林氏集团有关的信贷材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林氏集团目前在建军名下的授信额度、抵押资產、流动资金,全部梳理乾净了。只要建军醒了,他签个字,所有资金通道立刻恢復。这段时间你们不用担心,林氏集团的资金炼已经稳住了——雨嫣嫂子走之前做的那份合资架构,防火墙搭得很漂亮,正常运转撑个大半年不会有问题。”
他提到雨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这是我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
陈露走过去把果篮放在桌上,在床边蹲下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伸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嫂子,上次在美国的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上次建军在旧金山救周教授,受了伤,也没跟我们说。我们这些当同学的,一个都没去看他,事后连个电话都没打。张铁柱后来在群里骂我们,说不仗义。我一直记著。这次我们不能不来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林晚晴手里。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你跟建军用得上。”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信封,没数里面多少钱,只是把信封按在胸口,点了点头。
她没推辞。她知道推辞会让陈露更难过。
赵晓月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外套,手里还拎著一袋水果,指节攥著塑胶袋的提手,攥得塑胶袋皱成一团。
她看著床上那个男人。鬍子拉碴,脸瘦了一大圈,手背上扎著留置针,指甲缝里还嵌著青石板上的泥土。
她想起第一次请他在老吉士酒楼吃饭那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休閒西装,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咖啡厅的女人都在看他。那时候他笑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水果袋上。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在人群缝隙里静静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也看见了她,两个女人隔著小半间病房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嫂子。”
赵晓月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
“建军是在坟场昏迷的。”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晓月抿了抿嘴唇。
“跟我们老家小孩丟魂很像。小孩子受了惊嚇,高烧不退,说胡话,睡觉睁著眼睛,怎么喊都喊不起来。大人就去坟头叫他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往回走,一直喊到家门口。然后第二天早上,孩子坐起来说饿。就好了。”
陈露愣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年代的偏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信这种封建迷信?”
赵晓月没跟她爭。她只是看著林晚晴,用那种很认真的、从农村出来的人特有的认真语气,又说了一句。
“嫂子,我不是说让你们搞迷信。我只是听张婶把话说完。建军在山上趴了一宿,烧还没退就在嘴里念叨薇薇姐和雨嫣姐。他喊她们,她们不应他。他就跟著她们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得有人把他叫回来。”
林晚晴把这句话听到心里了。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赵晓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江西龙虎山。
后山一座破败的天师道观,院墙是用山里的毛石垒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院门虚掩著,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老木。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据说是祖师爷当年亲手种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树下的石凳上坐著一个小道士,正打瞌睡。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得叮叮噹噹响,远处云海翻涌,把整座山都笼在雾里。
后殿,一盏油灯。
灯芯只剩半寸长,火光摇摇晃晃,照著一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石像前的蒲团上,盘腿坐著一个老人。他鬚髮皆白,白得透亮,像山巔终年不化的雪。眉毛长长地垂下来,垂到了颧骨下方。脸上皱纹堆叠,像老树皮,像风化的岩壁,像这座山上每一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沟壑。张天师,第一百二十七代,一百三十岁。
他已经好些年不开口了。观里的事都交给了大弟子清玄打理,自己每天只在后殿打坐,偶尔喝一碗米汤,偶尔在银杏树下站一会儿,看看云海,看看落日,看看山下的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但今天傍晚,他忽然睁开眼睛。
“清玄。”
清玄正蹲在院子里往香炉里添香灰,听见师父的声音,手里的香铲差点掉在地上。师父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叫过他了。他赶紧爬起来,跑到后殿门口,撩起道袍下摆跪在蒲团边上。
“师父,您叫我?”
“去把山门扫乾净。”
天师的声音很轻,像山风穿过松林的尾音。
“近日会有一位有缘人带著家中亲眷到访。此人与我道家因果极深,不可怠慢。”
他没说的是——此人功德深厚,本就是来这世上享大富大贵的,且与道家有极深的渊源。只是那些旧事,还没到说的时候。
清玄愣了一下。他十二岁上山,跟了天师快二十年,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问,但天师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把他白须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幅极古老的岩画。
清玄跪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確定师父不会再开口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走到院子里,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扫山门前的落叶。银杏叶落了一整个秋天,攒了厚厚一层,像铺了满地的金子。他扫得很认真,每个石阶缝隙里的碎叶都扫得乾乾净净。扫完了,又提了一桶山泉水,把门上的朱漆擦了擦。虽然擦不掉那些剥落的岁月,但至少能让来访的人觉得这不是一座被遗弃的道观。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此人与我道家因果极深”。他站在山门前,看著脚下的云海翻涌,看著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一层一层淡成青灰色的剪影。山风吹过来,满山松涛呜咽,像有人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快要走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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