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地府

    张天师的元神沉下去的瞬间,山风停了。那棵千年银杏的最后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的膝头,没有再被风捲起来。清玄跪在师父身后三丈外,一只手按著还在发抖的膝盖,另一只手攥著拂尘,拂尘的尾须从他指缝间垂下去,一根都不敢动。
    他伺候了师父快二十年,从来没见过师父身上冒金光。上次有人从京城来请师父出山,师父只是在蒲团上打了个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此人命数已尽,回吧”。可今天师父把竹杖交给他,脱下道袍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垫在膝下,盘腿坐下的时候,整个后殿的石板都微微颤了一下。清玄看见了那层金光——不是幻觉,是从师父体內透出来的,像一盏极古老的油灯忽然被拨亮了灯芯。
    金光没入地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张铁柱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没弯腰捡。刘凯摘下眼镜,镜片上倒映著银杏树根缝隙间最后一缕正在消逝的金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陈露捂著嘴,手指攥著衣领攥得发白。赵晓月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无声地念著什么。林晚晴撑著周慧的手臂,左腿疼得她额头渗汗,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钉在天师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一寸。赵铁军站在银杏树下,把手里的外套轻轻盖在李建军的担架上——那外套是他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肩线上还有被露水打湿的痕跡。
    张天师的元神穿过一层极薄的水膜。那水膜不是水,是阴阳两界的交界,从他修道第一年就在古籍里读过,一百三十年来从未亲身穿过。水膜在他周身破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眼前不再是龙虎山的晨曦,而是一片灰濛濛的虚空。虚空里有路,很宽,但路面上没有砂石,没有草木,只有一层薄薄的、像雾又像烟的东西在脚底缓缓翻涌。他知道脚下便是黄泉路了。
    可黄泉路上空无一人。
    他在路上站了片刻。鬼门关的城楼远远地浮在灰雾中,城墙上插著的引魂幡耷拉著,幡布垂在女墙垛口,一动不动。关口虚掩,两扇青铜城门敞著一条缝,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门边本该站著十六个执戟鬼將,如今一个都不在,只留下一支断了戟尖的长戟斜插在城墙根下。
    “守卫都去哪了?”老人自言自语。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黄土路面上零散散落著几片被踩碎的冥钱,纸灰还在微微冒著火星,像是踩碎它们的人刚过去不久。他提起道袍下摆,跨过那扇虚掩的城门。
    鬼门关后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引魂司的殿门歪在一边,门框上的朱漆被撞开裂了几道细长的缝。判官司门口的铜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下扣著,镜背上用硃砂画的镇魂符还在微微发烫——他感觉到了,隔著空气,那符咒的力量正在急速衰竭。廊柱上插著三支折断的无常棒,棒身是黑色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某种极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殿前青石板上的裂隙全都是新的,大大小小交错纵横,最宽的那道从引魂司台阶下一直裂到照壁墙根。
    老人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裂隙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的不是香灰,是极细的石粉。这是被纯粹的力量硬生生震碎的,不是刀剑劈砍,不是棍棒敲砸,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顶上来,或者从天上压下去。他把石粉在指间捻了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是一声比刚才更沉更闷的撞击声,像有人在用整座山撞钟。
    他循著声音穿过第三重殿。转过那面裂成两半的照壁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人也愣住了。阎罗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散落著几十个鬼差——有倒掛在旗杆上的,有嵌在石狮子底座里的,有的牛头断了角,有的马面丟了令牌,有的抱著自己的兵器蜷在角落里,嘴里含混地念著:“別打了……大人別打了……”
    阎罗殿的正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急促而混乱的光,金光与黑气交缠在一起,每一波撞击都让整座大殿的琉璃瓦齐齐震颤。门前的石阶上站著一个判官,一手抱著生死簿,另一只手正拼命往下压袍摆上被气浪燎焦的卷边,官帽歪了,额头全是汗,看见张天师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像见了救星一样往下跑了两步。
    “天师?您怎么来了?您有一百多年没下来过了——”
    “殿內是谁?”张天师打断他。
    判官低头翻了翻生死簿,又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名字,只是把生死簿往前一翻。簿页上“李建军”三个字正一阵一阵地泛著金光,像被什么力量反覆点亮又反覆按灭。老人不用再看第二遍了,按住判官还在发抖的手背,將拂尘横在胸前。“快带我过去。”
    他推开殿门。殿內已经没有完整的摆件了。阎罗王的惊堂木裂成两半滚在案下,签筒里的红签散了一地,被踩碎了好几根。两排鬼將全部退到了殿柱后面,有的蹲著,有的捂著胸口,有的乾脆背过身去把兵器横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不打了”的姿態。而大殿正中站著一个人——不是鬼魂,是元神,是他修道以来从未见过的那种元神。
    金色的光从他体內往外涌,不是像火焰那样燃烧,是像岩浆那样沉沉地涌动,每一波光晕的外层都带著被烧到极淡的暗红。他的轮廓和李建军一模一样,只是整个人被那层厚重的金光包覆著,四肢比常人更凝实,肩背更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从山体里直接劈下来的岩壁。他的两只手空著,指节上还有攥墓碑攥出来的血痕——那是他在昏迷之前留下的伤口,伤口也跟著他的元神一起下来了。
    他没有用兵器。他只用拳头。一拳砸在阎罗殿的立柱上,立柱的朱漆从拳面接触点向外炸开一道道蛛网状的裂纹,整根柱子都在晃。他转过身,一把揪住一个鬼將的胸甲,把对方整个人提起来,双脚离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糲的石板:“把她们还给我!林薇薇、王雨嫣——她们的魂魄在哪里!你交不交?交不交!”
    鬼將的腿在空中踢蹬,脸涨成青紫色,手里的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周围的鬼差往后退了又退,没有人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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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居士!”张天师往前迈了一步,拂尘往前一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著千年修行的沉稳,“你冷静!这里是阴司,你在这里闹,伤的不是鬼,是你自己!你的元神已经裂了一半,再不停手,三魂七魄全散了!”
    李建军听见“魂”字,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比熔炉里的钢水还要炽烈,还要愤怒,还要不顾一切。他鬆开鬼將,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张天师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地砖上的裂纹再深一分。
    “你是来拦我的?”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每个字都从他喉咙里被挤成极硬的稜角,“拦我的人都在后面躺著。你也想躺著?”
    张天师没有后退。他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燃起一点极淡的青焰。“贫道不是来拦你的。贫道是来告诉你——你这样硬闯,她们的魂刚走到奈何桥头,孟婆还没给汤。你衝进殿时阴司秩序被你搅得大乱,所有新到的魂魄都滯留在等候殿,她们的亡灵还没踏上归途便被你嚇散了。薇薇和雨嫣就在奈何桥头,亲眼看著你在这里闹。”
    李建军停住了。他的脚步忽然钉死在地上,那层护体的金光晃了晃,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他嘴唇动了,声音不响了,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她们……看见我了?”
    “看见你大闹阎罗殿。”张天师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在跟自己最疼的徒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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