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悬赏发出去的第三天,依然没有任何回音。五千万美元的赏金掛在全球十几个顶级医学平台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太平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林晚晴每天坐在病床边,握著李建军的手,也不说话了,就那么握著。周慧端来的鸡汤热了三遍又凉了三遍,她也没喝几口。
    第七天早上,王浩发来一条消息,说他排查了所有反馈渠道,確实有几家研究机构回了邮件,但都是询问病例细节的,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確切的治疗方案。心因性昏迷在全球医学史上都是最难啃的骨头,有些病人睡几个月自己醒了,有些病人睡了十几年也没醒,谁也说不准。
    林晚晴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下著细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赵晓月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建军是在坟场昏迷的。跟我们老家小孩丟魂很像。得有人把他叫回来。”
    她从轮椅上微微坐直了些。
    周慧正给她削苹果,看她忽然抬起头,刀停了一下。“怎么了?”
    “妈。”林晚晴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认真,“我要去龙虎山。”
    周慧愣住了。“去龙虎山?这个时候?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赵铁军开车,我的腿能坐车。”林晚晴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腕,指节用力得发白,“医生说没办法。西医没办法,中医也没办法。五千万美元的悬赏没人接。他在这里躺著,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凉。我不能再等了。”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发抖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周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妈跟你一起去。”
    龙虎山距江州六百多公里。赵铁军把李建军连人带担架一起搬上了那辆改装过的奔驰商务车,又把林晚晴的轮椅摺叠好塞进后备箱。林晚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李建军的担架旁边,一只手握著他的手,另一只手撑著自己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娘低著头,嘴唇轻轻贴在老板的手背上,像是在无声地念什么。他没问。他只是在下一个服务区停车的时候,往油箱里多灌了两瓶防冻液。
    到龙虎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门锁著,守门的老道士举著灯笼探出头,赵铁军把来意说了一遍,老道士摇摇头,说天师好些年不见外客了,你们还是回去吧。林晚晴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被山风吹得煞白,说了一句:“我带了足够的香火钱。求道长通融一夜,明天天师不起,我们就在山门外等。一直等到他愿意见为止。”老道士看了看她的腿,看了看她身后担架上躺著的男人,没再说话,把门打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石阶上全是露水。几个同学也跟来了——张铁柱扶著山道边的栏杆喘粗气,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前面那座破败的道观,低声问刘凯:“这地方真有神仙?怎么看著连个招牌都快塌了。”刘凯没理他,只顾喘气。陈露和赵晓月也跟在后面,赵晓月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担架上的李建军,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
    道观门虚掩著。清玄已经扫了一整夜山门前的落叶,远远看见山道上一行人抬著担架、推著轮椅上来,心头一凛,转身就跑进后殿。“师父!人来了!”
    片刻之后,后殿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张天师拄著一根油光水滑的竹杖,缓缓走出来。他的步伐慢得像一片云从山腰飘到山顶,每落一步,竹杖的底端就轻轻点在石板上,发出篤的一声。
    林晚晴被周慧扶著从轮椅上站起来。左腿刚著地就疼得她额角冒汗,她把手从母亲掌心里抽出来,撑著自己的膝盖,缓缓地、缓缓地往下跪。膝盖还没碰到石板——
    晴空中一声炸雷,正劈在道观正殿的屋脊上。朱红色的屋脊兽头被劈成两半,碎瓦片从檐角飞出去,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弹起老高。檐下那串掛了不知几百年的铜铃哗啦啦掉下来,滚了好几圈才歪在银杏树根旁。清玄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张天师面色骤变,额头渗出细汗,急忙侧开身子不敢受她这一跪,双手虚扶急声道:“林施主万万不可!贫道受不起!”
    他抬眼看著天,雷声已息,云层中却还有隱隱的光影在翻滚。他活了一百三十年,只在师父留下的笔录里见过这种天象——天雷示警,不为劈人,只为告诫:此人跪不得。他低头再看面前这个瘸著腿、瘦得颧骨凸出的年轻女人,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超然世外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郑重,將竹杖横在臂间,微微俯身。“林施主,你这一跪,差点把贫道的屋顶拆了。有什么话,请站著说。”
    林晚晴愣住,扶著母亲的手又重新撑住膝盖,左腿打著颤,整个人从半跪的姿態缓缓站起来。她不懂那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的男人还在担架上,她来这儿是求人的。她抬起眼,眼眶里没有泪,但声音在发抖。“求天师,救救我男人。”
    张天师把拂尘交给清玄,缓步走到担架前。李建军静静躺在那上面,脸上的胡茬长了快半个月,喉结微微凸出,眉头仍然紧紧皱著——即使在昏迷中,眉间的皱痕依然深得能嵌住一滴晨露。老人俯下身,伸手探了探李建军的鼻息,又翻过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把手指压在他左手腕上,良久没有言语。
    晨风穿过银杏树的枝丫,吹落最后几片枯叶。叶子打著旋落在担架上,落在李建军灰白的中山装外套上,落在张天师苍老的手背上。远处山峦间云海翻涌,把初升的太阳压成一线极细的金边。
    老人的指腹离开李建军的手腕,慢慢直起身,把竹杖又在石板地上顿了顿。他转头看著林晚晴,语气判若两人。
    “李居士確实得了离魂症,但並非寻常丟魂。他的三魂七魄中有一半不在体內,不是散了——是硬生生拽断的。他昏迷之前经歷过极大的哀慟,对吧?”
    林晚晴点头。“他……”她说不下去。
    天师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頷首,將目光重新落在李建军脸上,那目光里有洞悉,也有一闪而过的惊异。他迎著满山松涛缓缓开口。“而另一半魂魄,是自己衝出去的。冲得很远,很猛——贫道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魂力。他这一生,功德太厚,杀孽也重。因果缠身,本就与寻常人不同。现在他的魂魄被扯成两截,一截困在地府,一截留在体內。两截接不上,人便如枯木,无生无灭。”
    他说完转过身,面对著那棵祖师爷当年亲手种下、活了一千三百年的银杏树,慢慢盘腿坐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灰白的道袍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他闭上眼,身上隱隱浮出极淡的金光,像萤火,像山雾被初阳穿透时那种薄薄的光泽。金光从他盘坐的膝盖渗入地缝,钻入古银杏树虬结的根系,沿著山体深处深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裂隙,往更深更暗的地方沉去。
    林晚晴站在银杏树下,一手撑著周慧的肩膀。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全都屏著呼吸,没有人说话。赵铁军倒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道观门口那只还歪在地上的铜铃上面,只怕风再把它吹响了。满山松涛也静了,檐角残存那半截被劈碎的屋脊上,最后一片沾著露水的碎瓦悄然滑落,没有砸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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