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第二天就去龙盾培训基地报到了。
不是他积极,是王秀兰催的。昨天晚上从江州1號回去之后,王秀兰一宿没睡著,翻来覆去地琢磨李建军那几句话——“培训期三个月,包吃住,月薪六千。干满两年,表现合格,公寓按成本价卖给你。”
她把这几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越嚼越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龙盾是什么地方?那是李建军自己的公司,在墨西哥湾打过海盗,在妙瓦底灭过武装部队,全世界的富豪都排著队请龙盾的人当保鏢。
儿子要是能在龙盾站稳脚跟,以后不光房子不用愁,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她越想越兴奋,天不亮就把李强从被窝里薅起来,让他洗脸刷牙换衣服,赶紧去报到。
李强倒是不太情愿。
他坐在床边,两只脚在拖鞋里蹭来蹭去,嘴里嘟囔著:“妈,龙盾那种地方,是不是要每天跑步做伏地挺身啊?我腰还没好利索呢。”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把他从床上拍下去。
“跑什么步!你大哥开的公司,还能让你去翻墙跳沟?肯定是坐办公室的活儿!你穿得体面点,別给你姐夫丟人。”
李强揉了揉后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换上他妈昨晚特意熨过的衬衫,蹬上那双只穿过两次的皮鞋,打了个哈欠出了门。
龙盾培训基地在江州东郊,靠著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改建而成。
李强到了大门口,仰头看著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龙盾安保培训基地”,嘴里嚼著口香糖,心想这地方看著还挺唬人。
门口站著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队员,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见李强晃进来,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拦住他。
“干什么的?”
“报到。李强。”李强把口香糖嚼得吧唧响,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我大哥是李建军。”
两个队员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对讲机,面无表情地对李强做了个手势:“进去。训练场等著。”
李强把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他经过门廊的时候还特意抬头看了看那面刻著龙盾队训的墙——“忠诚、专业、纪律”——心里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嚇唬谁呢。
训练场上站著一排新学员。
这期总共招了二十个人,大部分是退伍兵,穿著统一的作训服,站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胳膊上还带著旧伤疤,但站在队列里纹丝不动,像是焊在了地上。
李强走到队列最边上,歪歪斜斜地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左顾右盼。
他看见训练场边上停著几辆被拆了轮胎的装甲车,还有一堵攀岩墙,墙上掛著好几根绳子,最顶上还插著一面小红旗。
他撇了撇嘴——搞半天真是来当保安的。大哥那么有钱,给自己小舅子安排这么个破活儿。一个保安一个月能挣多少?六千块钱还不够他买个手机。
他正想著,教官来了。
教官姓冯,四十出头,方脸,眉毛浓得连在一起,脖子上有一道从左边下頜延伸到锁骨的老伤疤,是在缅甸丛林里被弹片划的。
他站在队列前面,扫了一圈这二十张脸,目光在李强那件花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强。”
“到——”李强拖著长音回了一声,尾音往上飘,听著像是在ktv里应服务员。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路上堵车嘛。”李强耸了耸肩。
冯教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手里那份花名册翻了一页。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龙盾的预备队员。三个月的培训期,能撑下来的留下,撑不下来的走人。留下来的,月薪一万起步,五险一金,年底双薪。留不下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强,“六千百给,哪来的回哪去。”
李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歪著头看著冯教官。
“教官,我问个事。这培训都训啥?不会天天跑步吧?我腰不好,跑不了太久。有没有轻鬆点的岗位?比如坐办公室那种,我电脑用得还行。”
队列里有人憋笑。
冯教官走到李强面前,站住。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只是用一种很客观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件不合格的零件做质检。
“你腰不好?那我帮你把標准降低一点。別人跑五公里,你跑三公里。別人伏地挺身五十个,你做三十个。別人障碍训练三分钟及格,我给你四分半。能不能完成?”
李强脸上那点嬉笑掛不住了。
“不是,教官,我不是来当保安的吗?怎么还伏地挺身障碍跑的?”
“你说对了。你就是来当保安的。”
冯教官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提高音量,整个训练场都在嗡嗡响。
“李强!你以为你是老板的小舅子,就能在这里耍威风?你以为你是老板的小舅子,就可以迟到、穿便装、嚼口香糖、跟教官討价还价?我告诉你,你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外面有什么亲戚,在这都他妈没用。你就是个来应聘保安的!能不能干?不能干现在就走——大门在那边,没人拦你!”
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攀岩墙上绳子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李强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想顶嘴,想搬出他姐他姐夫来压人,但看著冯教官脖子上那道刀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然后被冯教官补了一句“伏地挺身五个,罚的”噎得脸更红了。
训练开始了。
三公里跑,李强跑到一半就开始喘,弯著腰扶著膝盖,被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去。
伏地挺身,他做了不到十个就趴在地上,胳膊抖得像筛糠。
障碍训练,他在第一道铁丝网前面就蹲下了——不是战术动作,是真的不想钻。
冯教官站在旁边,看著他蹲在那里,没有骂他,也没有拉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名册,在李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圈很圆,像一枚硬幣,轻飘飘的,不值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强端著餐盘坐在角落里,两条胳膊还在发抖。
餐厅很大,摆著十几张不锈钢长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红烧肉混合的气味。
他拿筷子夹了三次红烧肉,掉了两次,乾脆把筷子一扔,用手抓起馒头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新学员端著盘子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其中一个满头是汗的寸头退伍兵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这人说是老板的小舅子。跑三公里都跑不下来,伏地挺身做不了十个,钻铁丝网蹲那儿不肯动——小舅子又怎样,龙盾不要废物。”
另一个附和道:“冯教官给他放宽了那么多,他还是垫底。明天要是还不跟上,估计待不了几天。”
第三个人没接话,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淡淡说了句:“我在边防连待了五年,头一回见小舅子来当少爷的。”
李强把馒头摔在餐盘里,站起来想衝过去理论,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他咬著牙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趴在餐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餐厅里的人慢慢散了,不锈钢桌椅被推来推去的声音渐渐稀落。
最后只剩下角落里一个还在用筷子捡米粒的学员——他看见了李强趴在桌上发抖的肩头,夹起自己盘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红烧肉,轻轻搁在李强的餐盘边上,然后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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