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窄,每一级都只有半只脚掌宽,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李建军一手扶著石壁上凸起的岩块,一手把魂玉护在心口,一步一步往下走。
洞內的空气又凉又潮,带著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味,像是刚下过雨的林子深处才会有的那种味道,混著石头被水浸透之后散发的微腥。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踏上平地的时候,洞顶的岩缝里恰好有一滴水珠坠下来,砸在他脚边的青苔上,啪一声,很轻,在空旷的洞室里却格外清晰。
洞室不大,比龙虎山后殿还小一圈,形状像个倒扣的碗,穹顶最高处约有两人高。
石壁上嵌著三块发光的石头,不是夜明珠那种冷白的光,是极淡极柔的乳白色,像月光被稀释了好几遍,刚好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距离。
洞室正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台面被不知道多少年的水滴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著一个极简的古篆——“道”。字跡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间隱约透出暗金色的微光,像是一层极薄极薄的釉。
石台四角各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规整的圆形,像是专门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李建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台面——石是温的,不是冰凉那种温,是被地底深处的热气常年熏著,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暖。
“这里就是天师洞。”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魂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
玉佩的核心在他进入洞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不安的颤动,是像终於等到什么似的,连光晕都亮了几分。他把魂玉轻轻放在石台中央那个“道”字上方。玉佩刚碰到石面,整个洞室忽然亮了一瞬——不是刺眼的亮,是石壁上那三块发光石同时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然后光又暗回去,但比之前更亮了半分。
李建军感觉到一股极轻极柔的暖意从脚底升起。不是那种暴烈的、炙热的能量灌注,是像泡在温泉里,毛孔一点一点张开,身体被什么极柔极厚的东西包裹住了。他低头看著魂玉,玉佩的核心正在慢慢转动,比外面时快了少许。而且那紫金色的光晕也在一点一点往外扩散,每一次明灭都比上一次更亮、更稳。
石台四角的凹槽开始吸收洞室里的光——三块发光石的光像被什么牵引著,从穹顶往下坠,匯聚成极细极淡的乳白色光丝,一缕一缕地流进凹槽里,又从凹槽渗入石台,沿著石纹匯入中央的“道”字,再被魂玉一点点吸进去。
“有用。”李建军脱口而出,然后忽然发现一件事——他感觉不到体內能量在流失了。之前在干休所那晚,他支撑薇薇和雨嫣同时显形,体內的能量被一丝丝抽出来榨乾,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可现在,他把魂玉放在石台上,洞室里的灵气自动往魂玉里灌,根本不需要他用自己的能量去催动。他只负责把魂玉带进来就行——这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温养场。
他站在石台旁边,看著魂玉核心那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它们正隨著灵气的浸润慢慢变亮,不是那种骤然的、爆发式的亮,是像乾涸的土地被春雨渗透,一点一点地从灰暗变成温润,从沉寂变成生息。他能感觉到她们在吸收这里的灵气——不是他替她们吸,是她们自己本能地在汲取每一丝从石台涌上来的暖意。
“薇薇,雨嫣。”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玉佩边缘,“这里灵气很足。你们慢慢养著。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们。”
玉佩核心的光点又亮了一点点。
李建军在石台旁边盘腿坐下来,背靠著石壁,把腿伸直。洞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穹顶滴落的水珠砸在青苔上的声响,一滴滴的数著,比任何钟錶都更慢、更稳。他闭上眼睛,把体內的能量缓缓催动——不是往外放,是往里收。既然灵气能主动往魂玉里灌,他就不需要再往玉佩里输送能量。但他可以趁机调理一下自己的元神。
他体內的经脉自从地府那一遭之后一直没完全恢復。能量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有几处总是卡顿——肝经的位置隱隱发堵,心包的络脉也还有些涩滯。他把能量从丹田调出来,沿著任脉缓缓往上推,推到膻中穴的位置时停了一下,感觉到有一股极轻极柔的外来暖意正从石台透过青石板传上来,顺著他的尾閭往上走,跟他的能量碰在一起,像两道溪流在山谷里匯合,无声地融成一股,然后继续沿著经脉往上,推过心包的涩滯处时,那股外来暖意轻轻一推,卡顿就通了。他的身体被洞里的灵气温养著,就像乾涸的河道被泉水重新灌满,每一个卡顿的点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他靠著石壁,感觉胸口那股闷了很久的气在慢慢往外散。
李建军在洞里待了很久。洞外的人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清玄蹲在石壁旁边,把扫帚横在膝盖上,隔一阵就探头往洞口张望一下。赵铁军靠在岩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颈有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张天师拄著竹杖站在石壁前,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坐下。
洞口的藤蔓忽然晃了一下,一道人影从石阶下走上来。李建军弯腰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夕阳正好斜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染成了极淡的金灰色。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不少——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褪去之后的红润,是更根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骨子里沉了下去,不再飘著了。
“怎么样?”清玄从地上弹起来,扫帚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
“有用。洞里的灵气往魂玉里灌。我不用额外消耗能量催动它。”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的核心正在夕阳下缓缓旋动,光晕已经比进洞前亮了些许,那两个极淡极细的光点也比之前凝实了。虽然还是很细微的变化——但张天师看得出来,赵铁军看不出来,清玄当然也看不出来。可是晚晴一定看得出来,因为晚晴每天都在看这枚玉佩,每天都会把它托在掌心里看很久很久。
张天师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捋著白须仔细端详了片刻。“天师洞是初代天师留下的根基重地,灵气浓度確实比山门外高出数倍。今日魂玉入洞还只是初步浸润,帝尊若想將温养效果持续下去,老道建议每日將魂玉置於石台灵眼之上,洞內灵气自会源源不断注入。这比魂玉自主温养快得多,也不必帝尊额外消耗自己的能量——你只需要每天进去一趟,把魂玉放那儿,让它自己吸。”
“那就这么定了。”李建军把魂玉掛回脖子上。
“师父,这洞几十年没人进得去,李哥一来就开了,还让魂玉在里面养著——这不就是说,李哥跟咱们天师道的祖师爷有关係吗?”清玄终於忍不住了。
张天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半路,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帝尊回去歇著。明日一早,贫道让清玄带你去后山,每日一炷香的时间,不可多,也不可少。”
清玄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对李建军说:“李哥,师父默认了。你不知道,他以前从来不让人碰天师洞的事。上次有香客问天师洞在哪儿,师父说没有。他说没有!明明就在那儿。”他边走边回头看那面藤蔓垂掛的石壁,夕阳正从山顶往下沉,石壁上那些古篆的笔画在余暉里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