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清玄就来敲门了。
他敲得不重,三下,隔了半晌再三下,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有没有被吵醒。李建军其实早醒了——在山里睡得早,醒得也早,天还没亮就靠在床头把昨晚张天师给他的那本手抄小册子翻了一遍。册子封皮是麻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夹了几片干透的银杏叶,大概是清玄当书籤用的。册子薄薄一本,讲的都是些打坐吐纳的入门功夫,没什么深奥的,但他还是从头翻到了尾。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清玄正把脑袋从门框上缩回去。
“李哥,师父让我带你去后山。他说今天是第一日,要教你洞里的灵脉走向,还有石台四角那四个凹槽是干什么用的。师父说昨天没来得及讲,今天补上。”
“走吧。”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检查了一下,玉佩的核心还在缓缓旋著,光晕比昨天进洞前又亮了一丝。
从道观到后山还是那条羊肠小路,晨雾还没散,茅草叶上掛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一片。李建军跟在清玄后面,一边走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介绍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走到那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清玄把藤蔓拨开,掏出师父给的符纸贴在洞口石壁上,符纸无风自动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下来。
“师父说这符是给你准备的,不是给洞准备的。洞认得你,不用符。符是让我贴的,我贴了才能站在洞口等你,不然站久了会被洞门口的灵气冲得头晕——昨天我就有点晕,回来的时候差点掉进山沟里。”清玄挠了挠头,把符纸按平了。
李建军弯腰钻进洞口,沿著石阶往下走。洞里的空气还是又凉又潮,草木清苦味比昨天更浓了几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那方石台前面。石台还是昨天的石台,四角四个凹槽微微发著光,穹顶三块发光石的乳白色光线正化成极细的光丝往下坠,匯入凹槽,再从凹槽渗入石台中央的“道”字。他把魂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石台上,玉佩刚碰到台面,整个洞室的光又闪了一下——跟昨天一样,但更亮了几分。
“你说这洞到底认我什么?”李建军对著魂玉自言自语了一句。玉佩当然不会回答他。
他在洞里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站起来把魂玉掛回脖子上。临走的时候他想起清玄昨天说的事——后山塌了半边,洞顶的裂缝不知道有没有漏水。他抬头看了一眼,洞顶东侧確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能看见一线天光从岩缝里透进来,还没滴水。他拍了拍手,弯腰钻出洞口,清玄正蹲在石壁旁边拿竹竿拨地上的蚂蚁。
“李哥,我师父说让你去前殿找他。他说有些话趁今天天气好跟你聊聊。”清玄把竹竿往墙根一靠,“天气好跟他聊天有什么关係?他平时天气好就晒药草,天气不好也在晒药草。我觉得他就是想跟你聊,拿天气当藉口。”
前殿的蒲团上,张天师正盘腿坐著喝茶。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绣八卦的新道袍,换回了平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袖口挽了两道褶,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里衣。清玄把李建军领到殿门口就溜了,临走还顺手把殿门掩上。
“帝尊请坐。”张天师用竹杖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李建军坐下来,端起清玄刚才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有点浓,苦味在舌根上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甘。
“帝尊昨日进洞,感觉如何?”张天师把茶杯放在膝头上,双手交叠在竹杖上。
“很好。洞里的灵气往魂玉里灌,我不用额外消耗能量。薇薇和雨嫣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一些——虽然变化不大,但是往好的方向走。”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给老道看了看。
张天师点了点头,低头看著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帝尊,你进洞之后,老道在外面看了很久。昨日正午到现在,不到一天,洞口的屏障並未排斥你——准確地说,它在等你。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天师道祖师爷跟我有渊源。”
“不错。”张天师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著他,“初代天师设下的屏障,只认两种人。一种是天师道的歷代传人——修为到了瓶颈期需要闭关突破的,它会放进来。另一种是初代天师本人认可的人。他自己虽早已羽化飞升,但他在屏障里留了一道神识,能辨认来者是否与他有因果。你体內的紫金神光是上古大帝残魂之兆——贫道之前在地府里见过,在人间也见过。但能跟初代天师扯上因果的大帝,贫道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位。”
“谁?”李建军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张天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竹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指著殿外那棵千年银杏树。“帝尊可知初代天师当年选择在此地建观的原因?”
“不知道。”
“因为这棵银杏树。初代天师云游至龙虎山时,见这棵银杏树下有紫气自地脉升腾,认定此地是道家洞天福地,便在此结庐修道,后来才有了天师道。这棵银杏树迄今一千三百余年,是初代天师亲手栽种。紫气——帝尊现在应该明白了。地府里阎罗王说你的神光是紫金色,这棵银杏树下千年之前也曾腾起紫气。初代天师当年等的人,或许就是你。千年以前,他在这座山上种下了这棵银杏树。千年之后,你来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看著殿外那棵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满树金黄的叶子在晨光里闪著碎碎的光。他想起第一次来龙虎山的时候,清玄告诉他这棵银杏是祖师爷亲手种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棵树大,大到有些震撼。
“初代天师见过我?”他问。
“应该是见过。”张天师捋了捋白须,“你的前世,不是这一世。老道推算过——你体內的紫金神光不止是帝尊残魂的印记,它本身就有阴阳两界的穿透力。你能下地府,能开天师洞,能让魂玉里的魂魄加速凝聚——这些都不是一个凡身能做到的。但初代天师留下的神识既然在等一个身负紫金神光的人,那便说明,你前世与天师道有极深的因果。你答应过他什么,或是他欠过你什么——老道不知。老道只知道,你上一世应该来过这里。不是以凡人的身份,是以大帝之尊。”
李建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把茶杯放下来,靠在蒲团上,沉默了好一阵。殿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金黄的扇形叶子从枝头脱开,打著旋落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那我这一世呢?我什么时候能记起来?”
“不急。”张天师站起来,拄著竹杖走到殿门口,仰头看著那棵银杏树,“初代天师羽化至今,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帝尊现在的任务是先把魂玉养好,把两个丫头的魂魄凝实。至於你是谁、你答应过什么、你要去哪——这些东西,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道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体会就是——道在屎溺。吃饭是修道,扫地是修道,修屋顶也是修道。你以为清玄天天修屋顶是在偷懒?那也在修道。”他说完撩起门帘走出去,竹杖点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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