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比良坂

    回应那呼唤的，是来自服部半藏遗物中另一件东西，皮卷上那个用硃砂画出的粗重圆圈。
    柳元奎將皮卷展开，铺在断龙崖边缘的青石上，然后將魂珠放在圆圈的正中央。
    珠子落下的瞬间，皮卷上那些原本潦草的日文字符突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迸发出暗红色的光。
    光芒沿著地图上的线条扩散，勾勒出一幅远比绘製本身更加精细的地形图——本州岛北部山区的详细地貌，包括数座山峰的海拔高差，以及山体內部一条蜿蜒曲折的地下裂缝走向。
    而在地图的最深处，那条裂缝的终点，硃砂圆圈的真正所在，皮卷自行燃烧起来。
    火焰是幽绿色的，散发著浓郁的硫磺气味。
    在火焰舔舐下，地图尽头的青石表面被灼烧出三个比之前潦草字符清晰得多的汉字——
    比良坂。
    柳元奎盯著那三个字，沉默了大约十息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愉快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猛兽嗅到了同类气息之后，发自本能地露出的冷笑。
    嘴角的弧度带著某种压抑了千年的狩猎欲。
    从他穿越到这具白蛇躯壳中、从长白山汲取龙脉之力、从天下会到龙虎山一路碾压到现在，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对手不多。
    老天师是一个，但他还没真正交手。
    八奇技的创造者算一个，但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至於比壑山忍头和十二神將，老实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而此刻，在这张燃烧的皮卷之下，在那片被称为“黄泉比良坂”的东洋禁地深处，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人血，不是妖血，而是龙血。
    虽然稀薄，虽然被几百年封印削弱得几乎只剩下千分之一的浓度残留，但那確实是龙血的气息。
    与他体內流淌的真龙血脉来自同一个源头，比万古还要古老，比所有现存於世的妖仙都更接近混沌初开时的龙族始祖。
    八岐大蛇，在东洋被称作“蛇神”的存在，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蛇。
    甚至不是东洋本土的產物。
    柳元奎在长白山吞噬第一缕地脉之力时，就曾经在残留的地脉记忆中见到过远古洪荒的碎片：在上古轩辕黄帝斩杀黑龙、绝地天通之前的更早纪元，龙族曾经遍布四海八荒。
    东洋列岛当年与华夏大陆地脉相连，有几条龙族的血脉分支沿著海岸线迁徙到了如今的本州岛附近。
    后来板块漂移，地脉断裂，那些龙族分支与中原祖庭的联络被彻底切断，在东洋列岛上独自繁衍，与当地的山精野怪杂交混血，歷经万年退化，最终变成了被倭人称为“八岐”的八头巨蛇。
    说到底，八岐大蛇不是蛇。
    它是被遗落在孤岛上的一条变异龙脉后裔。
    退化了几万年，稀释了几万年，但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而柳元奎修行的《真龙九变》，化龙的关键一步，就是將体內的龙族血脉升华到足以引发天地共鸣的纯度。
    他现在是半步化龙。肉身已经具备真龙之躯的雏形，神魂已经淬炼到元始龙魂的境界，天道、地道、人道三才中的地道已经圆满，天道只差一门八奇技就能凑齐。
    但化龙的最后一步需要一件东西——同源龙血的献祭。
    这是《真龙九变》第七变之后留下的唯一线索：欲化为真龙者，须以真龙之血为引，点燃自身血脉中沉睡的祖龙印记。
    在末法时代，华夏大地上真正的龙早已绝跡。
    柳元奎本以为必须等三才齐备之后，以力破境强行突破化龙门，但代价会很惨重，化龙失败的肉身崩碎他曾亲歷一次。
    而此刻，皮卷上那三个字代表的，是一条现成的龙族血脉。
    虽然稀薄退化，虽然被封印在数千里外的东洋孤岛上，虽然抽取精血的难度极大，但这毕竟是一条龙。
    他不用去赌化龙的失败率了。
    而这一次跟在长白山的时候碰到的那傢伙並不一样，眼前的这一个，显然是更加有价值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柳元奎將这句古语淡淡说出口。隨即他並指如刀，在身前虚空中一划。
    没有真炁波动，没有金光闪烁，甚至连空间撕裂时应有的爆鸣声都没有。
    他只是纯粹地用自己的意志，扭曲了身前这一块空间的结构。
    远在千里之外的龙虎山上，若是老天师见到这一手，会把它称为“挪移乾坤”；而无根生若是在场，则会认出这与大罗洞观、风后奇门同属一个层次的时空法则。
    柳元奎的身形淡去，如一滴落入水面的墨跡，被黑暗彻底吞没。
    而在他消失的位置，断龙崖边那块青石上，只剩下皮卷燃烧殆尽后残留的一小撮灰烬，被夜风吹散在万丈深渊之上。
    比良坂的夜，与川蜀完全不同。
    川蜀的夜是湿润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比良坂的夜却是乾燥而冰寒的，风从日本海的方向吹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硫磺的刺鼻气息。
    天空中掛著一轮残月，月光照在这片被东洋异人界视为绝地的山谷中，將嶙峋的火山岩映得惨白。
    这片山谷位於本州岛北部的深山之中，方圆近六十里都是无人区。方圆几十里內没有任何村落，最近的城镇在东南方向翻五座山。
    即便是经验老练的猎户，也不敢踏足这片区域。
    因为进山的人经常在夜间听到某种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是任何已知野兽能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痛苦哀嚎。
    比良坂的入口是一个直径將近三丈的地裂口，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常年被高温灼烧才会形成的琉璃化质感。
    裂口中不断涌出浓密的硫磺烟雾和让人窒息的热浪，能见度收缩到只有三尺左右。
    这道裂缝在比壑山初代忍头的手札中被命名为“黄泉裂口”，据说是上古时代伊邪那岐从黄泉国逃回人间时撕裂大地留下的通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神话说法。
    实际上，这道裂缝是数万年前板块运动撕开大地时留下的伤口，而那道伤口深处恰好封存了一条被隔绝在孤岛上的龙族末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