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炳文虽然有城府,但他清楚没有我唐门连一年都撑不过去,所以大罗洞观的事,不需要急,唐门的人会亲手把它送到我面前来。”
柳元奎转过身,看向张怀义,漆黑的眼眸中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但八岐的事,也绝不能等到它彻底爬起来之后再解决。一条被封印了几百年的妖兽后裔,精血的纯度可能已经退化到原初的三成左右,但哪怕只剩一成,也够毁灭大半个东洋异人界了。
我不在乎东洋人的死活,但这东西若是被人炼化成了式神兵器,下一步被推到战场上来的地方,不是川蜀,就是华北。”
张怀义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前辈的意思是——抢先下手?”
“先摸。”柳元奎坐回石凳上,重新將那枚魂珠拿在手中把玩,“服部半藏是这代忍头,他手里有这份地图,说明他在临死之前已经在为激活封印做准备。
我会以这枚魂珠为引,反向追踪他留在比壑山后山的灵魂印记,確认八岐血脉的真实状態。如果证据落实,即刻动手,把它按死在地底下,绝不让它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张怀义的喉结动了动。
他发现柳元奎在说“按死在地底下”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就像在说“踩死一只蚊子”一样轻鬆。
但张怀义也清楚,眼前这位確实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前辈,那么唐门这边的后续……”
“你来坐镇。”
柳元奎的回答出乎张怀义的意料。
“我?”张怀义怔了一下,那双总是眯著的大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睁开了些许,“前辈,贫道的修为虽在服部半藏一战中有所顿悟,但与前辈相比悬殊如云泥,如何能替前辈坐镇?”
柳元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某种近乎於长辈审视晚辈的掂量。
“你修的是炁体源流,是八奇技之首的雏形。我在进蜀之前,一直以为这门技艺需要以天地为熔炉、以自身为薪柴去燃烧才能大成。
但你昨天在鬼哭林里用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解构式神,瓦解煞气,重归本源。那已经不是雏形了,是雏形的鳞爪初露。
张怀义,你差的不是积累,是把这身本事往战场上扔、往生死里淬的胆子。”
张怀义沉默良久,终於后退半步,合袖垂首:“贫道明白了。唐门上下,我会护他们周全。比壑山的残党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来一队,我就灭一队。”
“很好。”柳元奎將手中那枚魂珠在月光下转了最后一圈,然后以极稳的动作收回怀中,“天亮之前我返回。如果天亮后我没回来,你就让唐门封锁鬼哭林方圆三十里,把护山大阵开到最高戒备。
记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不论发生任何异常,不准任何人进入鬼哭林找我。”
张怀义心中猛地一沉。柳元奎这句话的分量,他完全听懂了——这位几乎已经站在化龙门前的白蛇真仙,在用自己的短暂离开,替唐门爭取最后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而他刚才的叮嘱,就是防著万一有什么来自东洋本土的东西顺著比良坂的黄泉裂口爬出来,唐门的弟子们不明所以衝上去送死。
“对了。”柳元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隨手拋给张怀义,“这个给吕慈那小子服下。他后背那两道淬了尸毒的刀口,光靠唐门的清毒丹吊命撑不过后天。
瓶里的药化水內服,三日內忌酒忌辣忌逞强。告诉他,要是因为不听医嘱死在这,我会去地府把他拘回来再打一顿。”
张怀义接过药瓶,忍不住笑了一下,躬身行礼:“贫道替吕慈谢过前辈。”
柳元奎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白衣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松林之中,连一丝破空声都没有留下。
张怀义独自站在空旷的听松阁院子里,手中握著那枚温热的药瓶,望著柳元奎消失的方向,神色明暗不定。良久,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浓墨般的夜空,低声自语:
“天亮之前不回来……看来那东西,比我们想的还麻烦。”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出听松阁,大步朝吕慈养伤的偏院走去。
无论如何,柳元奎走了之后,唐门防线的最后一道顶樑柱,就是他张怀义。
柳元奎走出听松阁之后,没有去鬼哭林。
他走的是唐门后山禁地另一侧的山脊线——那道连唐门歷代门长都不敢轻易踏足的险峻之地。
这与他之前向张怀义交代的“天亮前返回”並不矛盾。
鬼哭林是整个川蜀地脉煞气最重的位置,適合从那里撕开虚空往东投射。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確认一件事:服部半藏这把刀里的蛇魂,在宿主死亡之后是否与比良坂的本体產生了共鸣。
如果共鸣已经开始,那么他现在去的地方就不是东洋,而是某个正在与川蜀地脉发生连锁反应的节点。
夜风呼啸,从蜀中群山的峡谷间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山间徘徊。
柳元奎负手站在唐门冢后山最高处的断龙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是终年不散的浓密毒瘴。
寻常异人站在这个位置,光是毒瘴透过崖壁缝隙飘上来的微量气息,就够他们心肺溃烂。
但柳元奎站在这里,那些毒瘴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像是遇到了天敌。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魂珠,放在掌心。
月光照射在魂珠上,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像是活过来一般,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明,暗,明,暗。
频率与人的心跳差不多,却更加缓慢,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呼吸节奏。
“果然有共鸣。”
柳元奎自言自语,语气很淡,但眉心那道若隱若现的淡金色龙纹却在月光下亮了几分。
魂珠里的十七道武魂已经被他在听松阁中隨手炼化成了纯粹的能量结晶,此刻这枚珠子里封著的,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不属於人类的生命波动。
而就是这一缕波动,在他取出珠子的那一刻,开始朝著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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