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你和某人一起走,就长得离谱,你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让人捨不得迈开脚步。
——江南
……
当尚家宏敲响赵令仪的房门时,赵令仪正处於一种思绪飘忽、神游天外的状態。
仔细算来,从父亲赵景行確认失踪至今,已近两月。
可以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著,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个与过往十六年认知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在世俗的轨道上,他看似正沿著一条標准的“优秀”路径前行:踏入顶尖学府,半只脚迈入成人社会,渐渐褪去中学时代的青涩。他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同行者,学校里有关照他的“小姨”指引方向,学生会有背景深厚的学姐庇护,公寓里与四位姿容出眾的女生和一位爽朗的学长同住……
这若放在某些校园题材的轻小说或漫画里,儼然是標准的、“玫瑰色青春”男主角的开局配置。
按照此类作品的一贯套路,后续大抵会有不长眼的富家子弟、官僚之后作为反派跳出来製造衝突,最终被正义的主角轻鬆摆平,成就一段佳话。
赵令仪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杨易晟身上——此人倒是个颇为称职的“反派”模板。
邪恶强势的豪门私生子,覬覦无辜美丽的学姐,正当其欲行不轨之际,英姿颯爽的陈家大小姐如神兵天降,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光速打脸,救他与夏瑶光於水火之中……等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感觉陈玥皎才像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那位?而自己,反倒成了推动情节发展的那个……工具人龙套?
今天的思绪,如同脱韁的野马,格外地天马行空,不受控制。
赵令仪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无稽的联想甩出脑海,將脱韁的思维拉回正轨。
他想,倘若一切如常,世界线未曾偏折,他或许会平静地度过大学四年,毕业后投身於故纸堆中,从事旧日学研究。
或许会在某个合適的时机,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经歷一段或平淡或热烈的感情,最终在亲友的祝福下步入婚姻,孕育后代,而后在琐碎与温情中慢慢走过一生,直至白髮苍苍……
可是,没有“倘若”。
是赵景行,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將他从那条看似平坦的轨道上猛然拽下,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神秘莫测又危机四伏的全新维度。
或许,这种“闯入”要更早,早到他第一次坐上那辆沉默的迈巴赫,早到他在图书馆寂静的角落偶然抽出一本特殊的《诗经》,早到他从那位疑似“超凡者”的袭击中侥倖逃生……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编织、收紧。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静静躺著李宗明交给他的纸条。
只要他不去那个地址,只要他將赵景行失踪的真相连同“超凡者”的存在,一股脑地告诉舅舅黄海歇——直觉隱隱告诉他,那位深不可测的舅舅,一定有办法將他从这场正在匯聚、即將將他彻底吞没的漩涡边缘拉回来,让他重回“正常”的世界。
旧日古希腊的神话里,命运三女神执掌眾生祸福:克洛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克西丝丈量其长短,阿特洛波斯手持利剪,冷酷地將其切断。
命运在出生时便已註定——神话如此诉说。
但赵令仪不信命。
即便此刻,他真切地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清晰感知到前方迷雾中可能隱藏的万丈深渊。向左,或是向右,一步踏错,或许便是万劫不復。
要逃吗?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这句流传自旧时代某个国度的俗语,在某种程度上,恰是赵令仪过去十六年人生的一种隱秘写照。
友情需要迁就与包容,而他曾经歷过背叛,於是下意识选择保持距离,渐渐成了习惯。
少年慕艾本是天性,但“伴侣”一词背后意味著责任与现实的琐碎,让他敬而远之。
亲情本该是港湾,可那份爱有时太过浓烈也太过复杂,他害怕这温暖如镜花水月,恐惧失去的寒意反而让他从源头上选择了疏离。
一味地逃避是懦夫,而有选择、有策略的“迴避”,在许多人眼中或许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智慧。
他知道,这並不討喜。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打著他的手背,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了他的脑袋。那是一种他从未切实体验过的、足以让人卸下所有心防、甘愿彻底沉溺的温暖与安寧……
但这温暖来得突然,去得也飘渺,只剩心头一片空落落的冰凉。
——————
“咚咚。”
敲门声將赵令仪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门外的尚家宏此刻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认可这位学弟惊人的身体天赋与学习能力,但毕竟对方接触街舞的时间太短,甚至没有一次完整的、公开的表演经验。
自己一时衝动,將如此重要的赌约胜负压一部分在对方身上,是不是太过草率、太过强人所难了?
房门打开。
尚家宏看著门后的人,嚇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卡了壳,小心试探地问:“学弟?你……没事吧?怎么搞成这样?”
眼前的赵令仪,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头髮有些凌乱,未曾仔细打理,身上的外套隨意披著,带著明显的褶皱。
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平日清冷整洁截然不同的、略显颓唐的气息。
“我没事。”赵令仪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亮得惊人,“相反,现在……状態前所未有地好。”
尚家宏將信將疑地跟著走进房间,四下略一打量,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学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斟酌著开口,语气认真,“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或者有困难,千万別勉强,就当哥没提过这茬。”
接著,他將张锐上门挑衅、立下赌约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赵令仪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答应了。”
“呃……”这下轮到尚家宏愣住了,他准备好的劝说、鼓励、分析利弊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学弟,你……不再考虑考虑?就这么爽快答应了?”
他原以为,这位性格有些內敛的学弟多半会以经验不足、实力不够等理由推拒一番,然后他再耐心鼓励,分析利害,最终激发对方的斗志,认识到自身天赋的可贵,从此彻底爱上街舞,成为社团未来的王牌……剧本他都想好了。
“尚哥你来找我,不就是认可我的实力,相信我能帮上忙吗?”赵令仪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既然是五局三胜,我会拿下一局的。”
“唔,其实……”尚家宏挠了挠头,心里那点“利用天才”的愧疚感又冒了出来,连忙道,“也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享受过程。前四局我们几个先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根本轮不到学弟你出场呢。”
他试图用轻鬆的语气缓解可能存在的压力。
“不过,”他正色道,“大后天晚上,比赛就正式开始了。时间很紧,这几天恐怕没法系统带你练习,只能靠学弟你自己多琢磨了。我还得去协调场地、联繫舞协的裁判和安排直播这些杂事。”
“放心吧尚哥。”赵令仪看著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有我兜底,你们一定会贏的。”
听到这话,尚家宏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好!有志气!那这次,学长们可就指望你了!等咱们干翻张锐那帮孙子,我请你吃大餐,地方隨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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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尚家宏,关上房门,赵令仪轻轻摇了摇头。他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尚家宏恐怕只当那是少年人不服输的意气,或是不想让他有负担的玩笑。
这份邀请,多半是希望让他有参与感,並未真正將胜负的压力寄託於他这个“新手”身上。
赵令仪的目光,转向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对一切毫无所觉的雪白毛团。
是啊,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他如今已被呼吸法锤炼得今非昔比的身体素质与超凡感官,更不知道嗷天狐所赋予的那神奇“上帝视角”。
对於街舞这种极度依赖身体控制、节奏感知、空间定位与动作精准度的竞技性运动而言,后者简直是堪称“作弊”般的存在。
在那种全知般的俯瞰视角下,对手的节奏、自身的动作偏差、最佳的发力时机……一切都將无所遁形,清晰如掌上观纹。
既然命运的馈赠已悄然置於手中,既然退路仍在却已不想再选,那么,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徘徊不前,甘当命运的提线木偶,或是他人故事里无足轻重的配角?
深渊在前,我亦前行。
这一次,他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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