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突然想起

    代代木公园的午后，蝉鸣扯著长音一阵叠著一阵，和远处孩童追跑的笑闹声缠在一起，被风揉得零零碎碎，轻飘飘落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草坪上。
    颯坐在长椅上，望著对面指尖反覆蹭著蜜瓜包纸袋、始终垂著头的小日向美香，沉默了许久，久到杯壁的乌龙茶凝出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进袖口。
    “小日向小姐。”
    他先开了口，声音被蝉鸣衬得格外清晰。
    “……嗯？”
    小日向美香的头埋得更低了，细弱的应答声，几乎要被耳边的虫鸣盖过去。
    “你刚才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小日向美香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闷闷的一声“嗯”，带著藏不住的低落。
    颯没有急著爭辩，也没有刻意放缓语气去安抚。他拧开手里的乌龙茶瓶，仰头喝了一小口，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目光转而投向不远处树荫下，正趴在地上吐著舌头喘气的柴犬，看它时不时甩动尾巴扫过草叶。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站在舞台上，有支持我的粉丝，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在外人看来，似乎拥有了所有想要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非自己的人生。
    “但你还有一句话，也说对了——我不了解你，就像你，也从来不曾了解我。”
    这话落下，小日向美香终於缓缓抬起头，眼底蒙著一层茫然，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颯没有回看她的眼睛，视线依旧落在那只柴犬身上，语气依旧平缓。
    “你大概觉得，我这样的人，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吧。天生有音乐天赋，写的歌有人认可，登上舞台就有万眾瞩目，从来不会有迷茫和退缩的时候。”
    “……难道不是吗？”她抿著唇，轻声反问，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確定。
    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淡到几乎看不见，没有苦涩，也算不上自嘲，只是掺著几分歷经过往的无奈。
    “我小时候，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骨子里满是不自信。刚开始尝试写歌的时候，把半成品拿给身边的人听，得到的全是否定，说旋律奇怪，说歌词晦涩难懂，根本没人能理解我想表达的情绪。那段时间，我无数次动过放弃创作的念头，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做音乐的料。”
    “那后来……久保桑还是放弃了吗？肯定没有吧。”小日向美香攥紧了手里的纸袋，小声追问，眼神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光亮。
    “是没放弃，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把写好的东西拿给任何人看，只敢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写、偷偷练，生怕再听到那些否定和嘲笑的话，生怕自己仅存的一点热爱，也被彻底浇灭。一直到我遇见一个女孩。”
    “女孩？”小日向美香微微蹙眉，轻声重复。
    “一个下雨天，我在街角的屋檐下躲雨，手里拿著写满歌词的草稿本，被她无意间看到了。她没有像別人那样隨意评判，只是认真看了一会儿，很认真地告诉我，这些文字和旋律都很好，还问我能不能把完整的內容给她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夸奖我的创作。”
    颯顿了顿，风拂过树叶，落下几片碎影，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他沉静的眼底。
    “如果没有那天她那句简简单单的认可，我大概率早就放下了笔，更不会一路坚持到现在，组建nebula，走到今天这个舞台。”
    他终於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小日向美香身上，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你现在的模样，就是曾经的我。而这一次，我想做那个当初鼓励过我的女孩。”
    小日向美香没有说话，唇瓣微微颤动，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
    无需言语，答案早已明了。
    她猛地低下头，把皱巴巴的蜜瓜包纸袋紧紧抱在胸口，指节用力攥得泛出青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却死死咬著唇，半点哭声都没漏出来，只剩压抑的起伏。
    颯没上前打扰，就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一侧，余光没再落在她身上，只是望著天边的云絮慢悠悠飘过树梢，看刚才那只闹腾的柴犬终於蜷成一团睡熟，连尾巴尖都不再晃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阳光都挪了半寸位置，小日向美香才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得厉害，眼角掛著的泪没忍住，砸在纸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慌慌张张摘下眼镜，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又匆匆把眼镜戴回去，转头看向颯的时候，嘴角慢慢往上弯起一个浅淡的笑。
    “久保桑。”
    “嗯。”颯应声，语气放得很轻。
    “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还裹著没散的鼻音，却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带著真切的暖意：“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也谢谢你……愿意做那个拉別人一把的人。”
    颯静静看著她，轻声回了句：“不客气。”
    “对了，久保桑今天是一个人来涩谷这边的吗？”小日向美香忽然想起什么，隨口问道。
    “当然不是，我是跟……”
    话刚说一半，颯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惊醒——被他独自丟在服装店里的宇衣，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原本只是打算帮女孩解完围就立刻折返，可刚才全身心沉浸在开导美香的情绪里，竟把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他脸色微微一变，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乌龙茶瓶，耳尖都染上几分慌乱，原本平和的语气陡然急了起来，连语速都快了不少：“糟了……小日向小姐，我突然有非常紧急的事，没法陪你等朋友了，我得马上走！”
    话音都还没完全落定，他已经慌慌张张站起身，长椅腿在地面划出轻微的摩擦声，甚至来不及等美香说出一句回应，就脚步慌乱地快步往外冲，起初是快步疾走，没走两步就变成了飞奔，外套衣角被风掀起，转瞬就穿过林间步道，匆匆消失在公园的人流里，只留下一道急切的背影。
    小日向美香望著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著怀里温热的纸袋，沉默著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