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紧闭的病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是久保史绪里。
她手里拎著一只鼓囊的便利店纸袋,长发草草束在脑后,没有打理的碎发贴在鬢角。眼底覆著一层浓重的青黑,满脸遮不住的倦怠,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天两夜,她压根没有合眼好好休息过。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病床上睁开的双眼,史绪里整个人猛地僵在门口,指尖一松,手里的纸袋晃了晃,险些直接摔落在地。
“颯?”
“姐。”
少年的回应很轻,嗓音沙哑乾涩,带著久病初醒的微弱气音。
史绪里几乎是立刻快步冲至床边,可就在即將触碰到病床的前一秒,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就那样站著,手足无措,进退两难。抬手怕碰疼刚脱离危险的弟弟,不动又心底翻涌著万般情绪,只能怔怔地望著他。
姐弟二人静静对视著,空气安静得无声无息。素来沉稳冷静、极少外露情绪的久保史绪里,眼眶毫无预兆地瞬间通红。
可下一秒,泛红的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慌乱,她的动作却带著几分嗔怒,伸手精准拧住了少年的耳朵。
“久保颯,你真是越长越有本事了。”她压著情绪,语气又气又急,“心臟出了问题一直瞒著我?是不是这次不躺进医院、不进急救室,你就打算一辈子瞒著不说?”
颯微微张唇,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解释的字,耳尖的力道便微微加重,被轻轻拧了半圈。
“疼、疼!”
他低低倒抽一口凉气,本是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终於被逼出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一旁的山川宇衣看得微微发怔,下意识想上前拉开两人,却又不知该如何插话,只能僵在原地。
史绪里手上的力道很快鬆了下来,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红得愈发明显,眼底的湿润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压抑的哽咽,褪去了平日的从容,只剩真切的后怕。
“我们都在东京,同在一座城市,我亲弟弟进了急救室,我却是从別人口中,才知道这件事。”
颯垂下眼帘,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的愧疚,迟迟没有抬头。
“对不起。”
“你永远只会说对不起。”
史绪里鬆开手,猛地转过身,抬手用力揉了揉泛红的眼角,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半句委屈、半点难处都不肯跟我说。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什么病痛都能硬撑过去?”
病房再度陷入沉寂。
只有床边的监护仪在持续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平稳,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史绪里背对病床佇立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转过身时,脸上过激的情绪已然收敛大半,只剩难以褪去的疲惫。
她走到床头柜旁,將一路被攥得微微变形的便利店纸袋放下,从中翻出几瓶饮品和一袋鬆软的吐司麵包。
“医生叮嘱过,你现在只能吃流食。这些是给宇衣准备的。”
她侧头看向始终守在床沿的山川宇衣,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守了他整整两天,估计也没好好吃过一口东西,先垫垫肚子。”
宇衣轻轻低下头,髮丝垂落遮住侧脸,只低低应了一声“嗯”,没有推辞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
就在这时,史绪里的手机突兀响起。她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起,转身走到窗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简短沟通了几句。掛断电话后,她的神色添了几分复杂。
“公司临时有紧急事务,我必须过去一趟。”
她折返床边,俯身凝视著床上的少年,语气带著再三叮嘱的郑重。
“好好躺著静养,千万別乱动。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许再瞒著我任何事。”
“我知道了,姐。”
史绪里定定看著他,唇瓣反覆翕动,分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嘆,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方才短暂的人声彻底消散,病房重新落回寂静。
宇衣把麵包轻轻推到一旁,重新坐回病床边缘。她垂著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安静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姐姐……真的很担心你。”
“嗯。”
“她来的时候,素麵朝天,连最基础的妆都没化。”宇衣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著淡淡的悵然,“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慌乱失態的样子。”
颯没有应声。
他静静注视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眼底和姐姐如出一辙的浓重青黑,看著她乾裂起皮的唇瓣,看著她往日整齐柔顺、此刻却散乱毛躁的髮丝。
山川宇衣向来是精致乾净的。永远平整无褶的裙摆,一丝不苟的黑髮,笑眼弯弯,温柔又从容,从来不会这般狼狈憔悴。
可现在,为了他,她褪去了所有体面,熬得满身疲惫。
“宇衣。”
“我在。”
“你也是。”你也为我熬得筋疲力尽。
宇衣猛地抬眼,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泛红的眼眶里波光晃动,嘴角却还是勉强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我当然担心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藏著压抑了两天的委屈与后怕。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担心你,还能担心谁呢。”
颯缓缓抬起左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手背,动作轻柔至极。
“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和姐姐担心。”
宇衣没有躲开,也没有立刻应答,只是一瞬不瞬地静静望著他,目光温柔又沉重。
“你每次难受、出事之后,都会这么说。”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褪去了所有爭执与赌气,只剩一种绵长又无力的疲惫,缠绕在温柔的声线里。
颯的指尖微微一顿,隨即缓缓收拢,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宇衣没有挣脱。
沉寂的病房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温柔又压抑的氛围。
推门进来的是翔太、优斗和灯织三人。
三人手里提著新鲜水果与素雅的花束,刚踏入病房,视线对上甦醒过来的颯,脚步齐齐顿住,脸上瞬间写满错愕。
翔太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衝到病床边,眼眶早已红透,嘴巴张合数次,才哑著嗓子憋出一句话。
“久保,你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优斗紧隨其后,全程沉默不语,只默默將手中的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隨后静立在床尾,安静地看著甦醒的少年。
他脸上依旧是往日清冷平淡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情绪,可颯清晰地看见,他鼻樑上的眼镜片乾净得一尘不染——明显是方才赶来的路上,特意仔细擦拭过。
灯织则静静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束洁白的雏菊。
她眼眶通红,下唇被反覆抿紧、鬆开,几番情绪翻涌后,最终只轻声吐出一句最简单、最真诚的话。
“太好了,你醒了。”
望著眼前一张张写满担忧的熟悉面孔,颯的喉咙微微发紧,涌上一阵温热的酸胀。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翔太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浓重的鼻音还未散去,却已经刻意扯出平日里鲜活的语气,试图冲淡病房的沉闷。
“別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养病就行。live的事不急,一切都等你养好身体再说。”
优斗抬手推了推镜架,素来爱接话的他,此刻罕见地沉默著,没有附和。
灯织缓步走上前,將怀里的白雏菊放在床头,指尖轻轻抚平微微弯折的花瓣,动作温柔细腻。
“医生说,你大概要住院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颯轻声回道。
灯织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追问病情。
几人在病房里小坐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轻鬆的琐事。
说起乐队日常的排练进度,说起新歌的细节修改,说起官网里无数粉丝自发留下的关心留言。
翔太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敏感的话题,半句不提突发的病痛、紧急的抢救,不提那一夜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煎熬。优斗偶尔低声接一句短句,灯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
没人愿意再揭开那场惊心动魄的经歷,没人想重温急救室外漫长、窒息、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临离开前,翔太站在病房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少年。
“久保。”
“嗯?”
“安心养病。乐队的一切,有我们顶著。”
颯抬眸望向他。
翔太的眼底依旧泛著未消的红,往日跳脱散漫的神情全然褪去,只剩下无比认真、篤定的郑重,认真得让颯心头一暖。
“好。”
病房门再度合上,喧闹褪去,空间里又只剩他和宇衣两人。
颯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彻底大亮,清晨的天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出一道道细长明亮的光痕,错落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楼下隱约传来车流驶过的嗡鸣,混著远处街巷里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旋律,细碎又鲜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轻声开口。
“宇衣,你之前说,我昏睡了两天?”
“嗯,整整两天两夜。”
“这两天……你一直都在这里陪著我?”
宇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床单柔软的边缘,动作缓慢又迟疑,像是在整理这两天积压在心底的万千心绪。
“颯。”
“我在。”
“你昏睡不醒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颯安静地聆听著,耐心等著她的下文。
“我反反覆覆地想,如果这一次,你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若呢喃,像是在独自復盘那场濒临崩溃的恐慌,平静的语调下藏著极致的后怕。
“我想了整整两天,翻来覆去,始终找不到答案。”
颯收紧掌心,牢牢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予她安抚。
“后来我又开始想,如果你能醒过来,我一定要跟你说很多很多话。”
宇衣缓缓抬眼,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著他,泛红的眼尾带著委屈,嘴角却依旧倔强地弯著一点温柔。
“可真当你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轻轻吸了吸酸涩的鼻子。
“直到你看著我说,我瘦了好多。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那些纠结了很久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其实都不重要了。”
窗外的阳光愈发澄澈明亮,温柔覆在她的发顶,將凌乱的碎发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温柔得不像话。
颯长久地沉默著。
漫长的静謐过后,他才轻轻开口,语气真诚又郑重。
“宇衣,谢谢你。”
宇衣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的水汽缓缓散去,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温柔释然的笑。
“不客气呀。”
掌心相触的温度温热真切,颯忽然发觉,胸口盘踞多日的沉闷彻底散了。
不是心臟的病痛彻底消失,而是那份长久压抑、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愧疚、不安与隔阂,正一点一点、缓缓消融散去。
窗外的东京依旧喧囂如常。
车流轰鸣、人声鼎沸、初夏的蝉鸣层层叠叠,所有的热闹都隔著一层冰冷的玻璃,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烟火。
狭小安静的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滴声,与两人轻柔安稳的呼吸声层层重叠,织成独属於此刻的、安稳温柔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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