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得化不开,林间连风都凝滯了。江无涯一脚踩上溪床对面的石阶,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停顿,脊椎第三节的热感仍在,风域如细流般贴著地面扩散,探向十丈內的每一寸空间。前路被树影切割成碎片,视线不过五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进来了。
那座画著炭笔符號的青岩还在身后三十余步外,可他知道,对方早已察觉他的存在。从断枝的方向、鞋印的深浅、再到那七根未立起却已蓄势待发的地脉节点——这个局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困他、测他、用他。
所以他不退。
他往前走,步伐沉稳,呼吸均匀。袖中毒刺机关的弹簧已被调至最敏档,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微颤。外衣翻穿后,內侧毒囊紧贴皮肤,一旦激发,可在半息內將神经毒素注入血流,借擬形分身的痛感反馈,唤醒十里外洞穴中的真身。
就在他踏入密林主道的瞬间,头顶树冠一震。
三道黑影自高处扑下,手中阴符燃起幽绿火焰,落地即爆,泥土翻飞,形成三角封锁。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灌木炸裂,六人持短戟衝出,戟尖缠绕灰雾,显然是淬过浊气的凶器。最后一波来自地下——脚下的腐叶突然塌陷,一根刻满符文的铁索破土而出,直锁腰腹。
三才锁灵阵,成。
江无涯没动瞳孔,只在那一瞬闭眼。风域提前感知到了气流紊乱,他在第一支符箭离弦时就已侧身翻滚,右肩擦过戟锋,布料撕裂一道口子,皮肤未伤。他顺势蹬地,整个人贴著地面滑行两丈,避开铁索绞杀范围。
掌心拍地。
风域猛然下沉,沿著先前探知的浊气流动轨跡逆向衝击,精准撞入左侧第三棵松树根部的节点。那里埋著一块吸灵石,正缓慢抽取地脉残气。衝击之下,石块炸裂,积蓄的浊气轰然爆燃,火光冲天,逼退三人。
右侧两人见状立刻结印,口中念咒,阴符再度亮起。江无涯右手一抖,袖中毒刺机关连发三针,细若髮丝,无声无息。两枚命中手腕要穴,一枚钉入咽喉下方软骨。施法者喉头一哽,咒语中断,符火熄灭。
剩下一人后撤半步,抬手打出一面黑幡残片,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道扭曲虚影,似人非人,张口喷出腥臭黑雾。江无涯鼻翼微动,辨出这是以死兽精魄炼製的“迷魂瘴”,能扰人心神,诱发幻觉。
他不动,反而向前一步。
舌尖咬破,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求生进化系统的界面在他意识中一闪而过:【基因跃迁·临时增幅:消耗生存值300点,持续时限三分钟】。
接受。
剎那间,十里之外的山洞深处,赤纹蜈蚣本体猛然抽搐,百足暴张,赤金鳞甲层层绽开,毒腺剧烈收缩,一股滚烫的能量顺著血脉衝向人形分身。
江无涯背后空气扭曲,一道长达三丈的妖变躯虚影浮现——百足如刃,口器狰狞,通体覆盖赤纹金甲,双目泛红。那虚影张口,喷出一道裹挟风刃的剧毒黑雾,与迷魂瘴撞在一起。
嗤——
两股气息交击,瘴气瞬间被撕碎,余势不减,直扑前方持幡者。那人惊叫一声,挥幡格挡,黑幡当场被腐蚀出三个大洞,手臂也被风刃割开数道伤口,鲜血直流。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形態!”有人失声喊出。
没人回应他。倒在地上的已有四个,两个中毒抽搐,一个断手哀嚎,另一个被风刃削去半边耳朵,捂著脸滚进草丛。剩下的七人迅速重组阵型,不再贸然上前,而是退至外围,隱隱围成半圆。
江无涯站在原地,肩部有擦伤,渗出血丝,但不影响行动。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唇边血跡,目光扫过敌阵。这些人穿著统一的黑灰斗篷,面容模糊,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死士。他们手中兵器不一,却都带有邪修特徵:符纸、毒刃、骨钉、秽物炼製的链锤。
他没说话,只是將风域收回四肢末端,重新校准循环路径。刚才那一击耗力不小,灵力损耗约两成,但换来了主动权。
敌阵沉默片刻,忽然从中分开。
一名高瘦男子走出,披深灰长袍,袖口绣银线蛇纹,手持一根乌木杖,顶端嵌著一颗浑浊眼球。他脚步平稳,落地无声,每走一步,脚下泥土便微微下陷,像是承受著额外重量。
此人修为明显高於先前那些人,至少是筑基巔峰,甚至可能触及假丹门槛。
“你不是来应徵解毒方的。”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衝著我们来的。”
江无涯看著他:“你们设局,我不来,谁来?”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抽取地脉浊气,炼製未知毒素,拿凡人和野兽试药。”江无涯语气平淡,“你们怕有人破解源头,所以广撒网,抓懂毒的人。可惜……”他顿了顿,“你们没想到,会有一个既懂毒、又能反向追踪的人走进来。”
对方冷笑:“那你可知闯入『浊渊』布控区的后果?”
“浊渊?”江无涯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记下了。这是第一次听到组织名號,虽不知真假,但足够作为后续排查线索。
他话音未落,那人已举杖砸地。
咚!
整片林地一震,地面升起七根石柱,每根高三丈,表面刻满符文,排列成北斗之形,正是《上古经》残篇中提到的“七煞锁脉阵”。此阵专克灵动之体,能抽取敌人灵机反哺自身,若是普通修士陷入其中,不出十息便会灵力枯竭。
江无涯立刻察觉体內灵力运转变得滯涩,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拉扯经脉。他低头看手背,血管微微凸起,呈青黑色——这是地脉吸力开始侵蚀的表现。
他闭眼,回忆《上古经》中“三浊归元”一段:**“浊气三源,一则地底腐髓,二则死魂怨念,三则生灵血毒。匯於七窍,锁於一核,谓之归元。”**
眼前这七根石柱,便是导流枢纽。只要破坏其中一根主柱基座,就能打破能量平衡。
他不动声色,將风域压缩成螺旋细流,沿地下缝隙逆向穿插,目標锁定东北角那根裂痕最多的石柱。那里曾被他引爆的浊气节点波及,根基已然鬆动。
风域渗透进去,猛地一震。
咔嚓!
石柱底部传来细微断裂声,整根柱体偏移半寸。阵法光芒顿时一暗,吸力骤减。
“什么人!”高瘦男子怒喝,转身看向那根石柱。
就是现在。
江无涯暴起,左脚蹬地,身形如箭射出,直扑阵眼中心。途中两名守卫欲阻拦,他右手一扬,毒刺再发两针,皆中面门。两人惨叫倒地,捂眼翻滚。
他衝到阵心,双手拍地,风域全开,顺著七根石柱的连接线路疯狂衝击。阵法剧烈震盪,符文明灭不定,终於在第三波衝击下彻底崩溃。
轰!
七根石柱同时炸裂,碎石四溅。高瘦男子被气浪掀飞,撞断一棵小树才停下,嘴角溢血,眼中首次浮现惊色。
“你破了『七煞锁脉』?”他挣扎起身,声音颤抖,“不可能!这阵图出自上古残卷,从未有人能在启动后强行瓦解!”
江无涯站定,呼吸略重,但眼神清明。他没解释,也不屑解释。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果然,远处林间传来低沉號角声,三短一长,穿透雾气。紧接著,更多身影在三十丈外集结,至少二十人,列队整齐,手中兵器泛著寒光。有些人背著药箱,有些人提著铁笼,笼中隱约可见挣扎的小兽。
主力,还未出手。
江无涯迅速后撤,退回一块巨岩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颗普通恢復丹药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这不是续脉丸那种爆发性药物,不会损伤神识,適合持久战。
他靠在岩石上,调整呼吸节奏,將风域重新归拢至四肢末端。肩部擦伤已止血,但活动时仍有牵扯感。灵力消耗约四成,尚在可控范围。
岩顶之上,他缓缓站起。
身后妖变虚影缓缓收拢,最终隱入脊椎第三节。他冷视前方,声音穿透雾气:
“你们设局诱我,却不知——虫子,也能掀桌。”
话音落下,前方敌阵竟有三人迟疑退步。
高瘦男子怒极反笑:“狂妄!你以为破了一座阵法就能活著离开?『浊渊』在此经营三年,岂是你一人能撼动!”
他举起乌木杖,正要下令总攻,忽然察觉脚下震动。
不是来自敌方,而是地底。
所有人脸色一变。
江无涯却笑了。
他知道,那是真身在回应。
十里外的山洞里,赤纹蜈蚣正缓缓爬出巢穴,百足踏地,震动山岩。它感应到分身的召唤,正在赶来。虽然无法真正参战,但它每一次移动,都会让擬形化人的妖变能力提升一分。
他抬起手,袖中毒刺机关再次校准。
雾气中,敌阵开始推进。
他站在岩顶,像一座孤峰。
前方三十丈,二十名敌人列阵前行,步伐一致,杀意瀰漫。
江无涯盯著他们,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支箭离弦,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敌阵中央。
风域涌动,毒腺充能,妖变之力在血脉中奔腾。
他不再是猎物。
他是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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