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仍在林间游走,湿冷贴著地面爬行。江无涯站在岩顶,脚底碎石被刚才那一波衝击震得鬆动,踩上去微微下陷。他没动,目光锁在前方三十丈处。
敌阵推进的脚步停了。
七名持符者蹲身压低姿態,符纸边缘泛起幽绿微光,灰雾从符面渗出,迅速向四周蔓延。八人分列左右,短戟横握,脚步错开半步,形成三角合围之势。五道黑影自后方跃出,踏枝借力,落地无声。
其中一人落在最前。
灰鳞斗篷披在肩上,边缘磨损严重,显然久经风沙。他手中双环锯刃交叉於胸前,刃口泛著暗铜色,像是浸过血又晒乾的铁锈。此人身高比常人高出半头,站定时脊背笔直,脖颈微仰,气息如沉水,压得四周空气都凝滯一分。
他盯著江无涯,眼白浑浊,瞳孔却锐利如针。
“你破了七煞锁脉。”他开口,声音不响,却穿透雾气,“你是第一个活著见到我出手的人。”
江无涯没应声。
他右手垂在袖侧,指尖触到机关簧片,轻轻一拨,確认三枚毒刺已就位。左臂衣袖撕裂处传来灼痛,皮肤红肿发烫,那是刚才十字斩击余波所伤。他不动声色地將风域收拢至掌心,沿著经脉缓缓循环,试探灵力剩余。
四成出头。
不算多,但够用。
那人不再说话,右足猛然蹬地。
轰!
地面炸开一圈土浪,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双环锯刃高速旋转,划破空气发出尖锐鸣啸。两道弧形斩击迎面扑来,所过之处树木拦腰断裂,断口焦黑,竟被高温灼烧成炭。
江无涯侧身闪避。
风域提前感知气流扰动,他在第一道斩击落空瞬间便已判断方向。左肩擦过刃风,布料撕裂,皮肉未破。他顺势翻滚,落地时掌心拍地,风域贴著地面螺旋升腾,裹挟碎石与泥块,凝聚成三道旋转风刃,呈品字形疾飞而出。
一道袭中路,逼其收招;两道分击两侧,迫其跳跃。
那人果然跃起,双环交错挡下正面风刃,其余两道擦身而过,在身后树干上犁出三寸深沟。
尘土飞扬。
江无涯藉机后撤半步,靠住巨岩。他左手微抬,袖中毒刺机关悄然对准空中轨跡。就在对方落地剎那,他右手一抖,三针齐发——细若髮丝,无声无息。
两针被锯刃格挡,金属相撞溅出火星。
第三针擦过手腕外侧,带出一线血珠。
那人落地稳住身形,动作微滯。他低头看伤口,眼神骤冷。
“毒?”
“不止。”江无涯终於开口,声音低哑。
那人冷笑,甩手將血珠弹开。他双环再转,速度更快,刃口嗡鸣如蜂群振翅。这一次他不再直线突进,而是踏著碎石左右腾挪,步伐诡异,每一次落脚都避开风域探知的敏感区域。
江无涯皱眉。
此人能规避感知,说明对气流变化极为熟悉,极可能练过某种轻身秘术。他不敢大意,將风域压缩至四肢末端,隨时准备爆发。
对方逼近至十丈內。
突然暴起。
双环锯刃划出十字斩击,空气中留下灼热残影。江无涯被逼退三步,左臂旧伤再遭波及,皮肤灼红加剧,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硬撑,未退反进,借后退之势蓄力,猛然踏地。
风域沿地面穿插,逆向衝击地下残留浊气节点。
轰!
尘浪冲天而起,遮蔽视线。那人攻势一顿,本能收招护体。就在这一瞬,江无涯激发基因跃迁·神经毒素强化,生存值瞬间扣除120点,意识中闪过红字提示:【神经反射速率提升三成,持续时限一分三十秒】。
接受。
十里之外山洞深处,赤纹蜈蚣本体猛然抽搐,百足暴张,毒腺剧烈收缩,一股滚烫能量顺著血脉衝入人形分身。
江无涯右臂横扫。
三道风刃贴地疾飞,呈扇形扩散,逼得敌人抬腿闪避。同一瞬间,他左手弹射毒刺——两枚虚晃,直指面门;一枚真袭,角度刁钻,直取咽喉下方旧伤处。
那人察觉时已晚。
毒刺钉入皮肉,毒素瞬间侵入经络。他右臂猛地一僵,锯刃转动迟缓半息。就是这半息,决定了生死。
江无涯暴起突进。
左掌拍地,风域全开,地面泥石翻涌,形成一道锥形风刺,自下而上贯穿敌人脚底。那人被迫跃起,重心失衡,空中无法借力。
江无涯追击而上。
右手毒刺机关全开,六针齐发。
第一针封肩井穴,断其发力根源;第二针补中手腕旧创,加剧毒素扩散;第三针命中肋下章门,阻断灵力回流;第四、第五针並列刺入双膝环跳,使其落地即瘫;最后一针,精准刺入眉心祖窍。
剧毒直衝脑府。
那人瞳孔骤缩,眼中凶光凝固。他张嘴欲吼,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身躯僵直,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双环锯刃脱手飞出,砸在岩石上,断裂成两截。
全场死寂。
七名持符者僵在原地,灰雾停滯半空。八名围杀者脚步迟疑,无人敢上前。远处提笼背箱的二十人也停下脚步,面面相覷。
江无涯站在尸体旁,呼吸略重,左臂灼伤处渗出血丝。他低头看那具尸体,灰鳞斗篷已被尘土覆盖,脸上还保留著临死前那一瞬的惊怒。
他弯腰,伸手探其鼻息。
无。
再翻其怀中,摸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浊”字,背面阴刻“渊”字,材质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他將其收入袖袋,又抽出对方腰间一根短管,长约七寸,通体漆黑,顶端有细孔,像是用来喷射毒雾的器具。
他没多看,一併收起。
抬头时,目光扫过前方残阵。
七名持符者开始后退,脚步缓慢,手中符纸仍未熄灭。其余人陆续转身,有人扶起伤者,有人拖走断耳之人,动作有序,毫无慌乱。他们撤得安静,像一群习惯失败的猎犬,知道主人已死,再战无益。
江无涯没追。
他站在原地,风域缓缓收回体內,沿著脊椎第三节归拢。擬形化人状態尚稳,但灵力仅剩不足三成,强行追击恐遭反扑。他靠住巨岩,从怀中取出一颗普通恢復丹药吞下,苦涩味道在口中化开,顺著喉咙滑落。
肩部擦伤已止血,左臂灼伤仍火辣作痛。他解开衣袖,查看伤处,皮肤泛红,边缘微肿,好在未溃烂。若是寻常修士,这一击足以废去一条手臂,但他体质特殊,毒抗远超常人,虽受创,却不致命。
他闭眼调息片刻,將风域重新校准循环路径。刚才那一战,每一步都在极限边缘行走。若非提前引爆浊气节点製造尘浪,若非毒刺精准命中旧伤,若非最后风刺打乱其节奏——任何一环出错,倒下的都会是他。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死士。
他们训练有素,阵型严密,连撤退都井然有序。那个核心成员更是强得离谱,筑基巔峰以上修为,几乎触及假丹门槛,战斗经验老辣,若非他先破阵耗其心神,单凭正面交锋,胜负难料。
但现在,他贏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尸体旁散落的物品上。
双环锯刃断裂,但柄部仍完整,內部可见齿轮结构,显然是靠灵力驱动的机关类兵器。地上还有半截符纸,材质粗糙,墨跡暗红,像是用兽血混著骨粉绘製而成。不远处一只铁笼翻倒,栏杆扭曲,里面的小兽早已挣脱逃走。
江无涯缓步走过去,蹲下身。
他先捡起那半截符纸,放在鼻端轻嗅。腥臭中带一丝腐甜,是典型的浊气催化產物。这类符纸威力不大,胜在隱蔽持久,適合长期布控。他將其折好,收入玉简夹层。
接著看向铁笼。
栏杆间距狭窄,內壁残留抓痕,底部有一小滩血跡,尚未乾涸。他伸手沾了一点,捻开,顏色偏黑,说明血液已在体內氧化较久,可能是夜行类妖兽。结合此前猎户所说“野兽目黑流脓”,基本可以断定,这些人確实在拿活物试药。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中央,尸体倒伏,兵器散落。残余死士已退至三十丈外,列队整齐,未再靠近。他们似乎接到命令,不再恋战。远处林间,號角声再次响起,三短一长,穿透雾气,像是在传递某种信號。
江无涯没理会。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解开其斗篷內衬。里面缝著一张薄皮地图,用炭笔勾勒出北岭地形,標註了七处节点位置,其中三处画了红圈,旁边写著“浊源三期”字样。
他记下了。
这张图足够作为后续排查线索。
正要收起,忽然察觉脚下震动。
轻微,但持续。
不是来自敌方。
是地底。
他知道,那是真身在回应。
十里外的山洞里,赤纹蜈蚣正缓缓爬出巢穴,百足踏地,震动山岩。它感应到分身的召唤,正在赶来。虽然无法真正参战,但它每一次移动,都会让擬形化人的妖变能力提升一分。
江无涯站起身,將地图摺叠塞入袖袋。
他抬头看向前方残阵。
那些人还在退,步伐一致,沉默无声。但他们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箱留下三个,铁笼丟下两具,显然仓促撤离。这说明他们並未预料到核心成员会败得如此彻底。
他嘴角微动。
虫子也能掀桌。
现在,轮到他设局了。
他抬起手,袖中毒刺机关再次校准,弹簧力度调至最高档。风域在经脉中缓缓流动,虽剩不多,但足以支撑一次突袭。他不需要打贏所有人,只需要抓住一个活口,问出幕后主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残阵中有人回头,看到他动作,立刻示警。整支队伍加快撤离速度,有人背上药箱,有人拖著伤员,迅速向林深处退去。
江无涯没急著追。
他知道,真正的秘密不在这些人身上,而在那张地图標註的“浊源三期”节点里。这些人只是执行者,背后必然还有更高层的指挥者。
但他不能放走全部。
他锁定一名背著药箱的瘦高男子——此人步伐稳健,肩部负重却不显吃力,显然是个老手。更重要的是,他离开时曾回头看了一眼尸体,眼神中有震惊,也有恐惧,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
这种人,会有破绽。
江无涯深吸一口气,將最后三成风域压缩至右掌。
他踏地而起,身形如箭射出。
风域贴地疾行,探知前方气流变化。他在距目標十丈时突然加速,左臂忍痛挥出一道风刃,逼其侧身闪避。就在对方抬手格挡瞬间,他右手毒刺机关连发两针。
第一针虚晃,逼其闭眼。
第二针真袭,直取脖颈动脉。
那人反应极快,偏头躲过要害,毒刺擦过颈侧,带出一线血珠。但他也因此失衡,脚步踉蹌,药箱脱手落地。
江无涯追至近前,左手一探,扣住其肩胛骨,用力一拧。
咔!
关节脱臼,那人惨叫出声,跪倒在地。
其余人闻声回头,见状立即加速撤离,无人敢救。
江无涯单膝压住其背部,右手按住其后颈,將毒刺抵在其耳根下方。
“谁派你们来的?”他低声问。
那人喘息粗重,未答。
江无涯加重力道:“你说,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那人终於开口,声音颤抖:“……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上面只说,清除所有懂毒的人……防止源头泄露……”
“源头在哪?”
“北岭深处……第七节点……有个地窟……叫『浊池』……”
“谁负责?”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我们没见过真面目……只知道他叫『主祭』……”
江无涯眼神一冷。
他还想再问,忽然察觉身后气流异动。
回头一看,那具尸体的手指,竟微微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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