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训练场的沙地上,泛起一层浅灰白。江无涯站在空地中央,右手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指尖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流。十几个青年围坐在外围的石块上,盯著那条在地上逐渐成形的蜿蜒痕跡——那是昨夜他教的“逆风蚀脉”运行路线,沙土自行流动,勾勒出经络走向。
一名壮汉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问:“江哥,这气走到尾椎的时候,是不是得停一下?”
江无涯点头,声音不高:“停不住,就炸。”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其他人也绷紧肩膀,眼睛盯著沙地,生怕漏掉半点细节。
江无涯收回手,风域沉入丹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刚过山脊,林间雾气已散得差不多了。他的左臂伤处结了痂,动作时略有滯涩,但不影响运转灵力。他正要开口让眾人分组练习,忽然耳尖一动。
空中灵气有波动。
不是风吹草动那种自然扰动,而是某种高阶修士御空而来时,对周遭天地元气的压迫性排挤。那股气息平稳、收敛,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正从东南方向低空掠来。
他立刻收束自身气机,衣袖轻垂,站姿未变,但眼神已转向崖顶平台。
几息之后,一道青影自远而近,踏著山风落於石台边缘。来人穿一件半旧道袍,鬚髮花白,手持一块龟甲,落地时尘土不扬,气息如深潭静水。正是苍云宗掌门司徒明。
部落里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正在劈柴的汉子停下斧头,火堆旁的老妇人扶著拐杖站直了身子。他们认得这身打扮,更认得那份气度——修仙界的大人物,平日只在传说中听闻,如今竟亲自降临。
江无涯迈步上前,在距石台三丈处站定,抱拳行礼:“不知掌门亲至,未曾远迎。”
司徒明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他脸上,微微頷首:“无需多礼。我此来並无他意,只是听说你近日在传授一门新术,部落实力渐增,特来看看。”
他说得平淡,语气也温和,可这话里的分量却不轻。“听说”二字,意味著宗门早已派人暗中观察;“特来看看”,则说明这份关注已从幕后转至台前。
江无涯神色不变:“不过是些荒野残法,被我拾掇出来,教给族人强身防身罢了。”
“哦?”司徒明缓步走下石台,目光落在地上尚未消散的沙痕上,“这痕跡走势奇特,非顺行之法,倒像是逆行经络。你从何处得来此术?”
江无涯抬手一拂,沙土归位,地面恢復平整。“早年游歷时,在一处废弃洞府里翻到半卷兽皮书,字跡模糊,只能靠试错推演。练成的人不多,目前也就几个骨干能走通第一段。”
“荒野遗法?”司徒明轻笑一声,將龟甲收入袖中,“能让你这般谨慎之人拿出来教人,想必不是凡品。”
江无涯没接话,只低头整理了下腰间兽骨链,指尖触到其中一枚刻有旋纹的小骨片——这是他每次战斗归来后確认自身状態的习惯动作。现在他还站在这里,意识清醒,没有暴露,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司徒明环顾四周:简陋的木屋、悬掛的兽骨、远处孩子们抱著短矛练习步伐的身影。这个部落与以往所见的凡人聚落不同,空气中隱隱浮动著一丝紊乱的灵力余波,那是多人同时修炼低阶功法留下的痕跡。
“短短数月,你能把一群普通人带成如今模样。”他缓缓说道,“不说战力如何,单是这份凝聚人心的本事,便非常人所能。”
江无涯终於抬头,直视对方双眼:“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北岭那边的浊渊组织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领头的了。”
“所以你在加快进度。”司徒明点头,“我能理解。不过……发展得太快,容易引人注目。”
这话像是一句提醒,又像是一声警告。
江无涯沉默片刻,开口道:“若因怕被看见,便不敢变强,那等敌人杀到门前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怕被人知道我们在变强,我只怕知道得太晚。”
司徒明看著他,眼神微动。
这个少年,十七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凌厉,说话时不急不躁,却字字踩在实处。他曾是寒门出身的外门弟子,靠著一次奇遇崭露头角,后来屡立战功,才被破格提拔为內门真传。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该有如此沉稳的心性,更不该在短短一年內,將一个边荒部落打造成如今的模样。
但他做到了。
而且做得滴水不漏。
没有惊动执法堂,没有引发大规模妖气波动,甚至连繫统监察都没查出异常。这一切,要么是他运气极好,要么就是——他比表面看起来更深不可测。
“你说得对。”司徒明终於开口,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诚恳,“变强本无罪。关键在於,是否愿意与正道同行。”
江无涯立即接话:“我愿。”
两个字说得乾脆,没有犹豫。
“我所学虽来自荒野,但我心向宗门秩序。若宗门信我,我愿將所研之术整理成册,送入藏经阁备案;若有需要,我也可带队协助清剿边荒妖患,绝不推辞。”
司徒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今日需费一番口舌试探,甚至准备了几套说辞应对可能出现的牴触情绪。可没想到,对方不仅坦然接受审视,还主动提出反哺宗门。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
“很好。”他嘴角微扬,“你能有此心意,苍云宗上下必当欣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你愿共进退,那我也不能空手而来。从今日起,我会派两名低阶弟子前来协助训练,每人每月携带基础培元丹十枚、辟毒符五张、引灵阵图一副,供部落使用。”
江无涯抱拳:“谢掌门厚赐。”
“不必谢。”司徒明摆手,“这是你应得的。部落实力提升,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你守得住这片山林,便是为宗门挡了一道灾劫。”
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转变。刚才还带著审视意味的对话,此刻已趋於平和,甚至有了几分盟友间的默契。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女身影从医帐方向走来,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热气腾腾。她在人群外停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一声:“江哥,药熬好了。”
江无涯侧头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
少女把药碗放在旁边石台上,低头退开,没有靠近。
司徒明瞥了一眼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闻到一股淡淡的苦腥味,皱了下眉:“你们自己炼的?”
“一些本地草药配的活血散瘀汤。”江无涯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气喝尽,隨手將空碗搁在石台上,“条件有限,比不上宗门丹药精纯。”
“能自给自足,已是难得。”司徒明感慨,“很多小宗门都做不到这点。”
江无涯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我们没得选。要么自己撑起来,要么等死。”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时安静。
连风都似乎停了一瞬。
司徒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比我见过的许多『正统』弟子都明白什么叫修行。”
他转身望向部落深处,那里炊烟裊裊,孩童奔跑,猎户背著弓箭巡逻边界。一切都显得朴素而有序。
“你在这里做的事,不只是教人练功。”他说,“你在建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江无涯没回应这话。他知道,这位老掌门看得比大多数人深。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选择暂时不说破。
只要不触及底线,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长久之道。
“掌门。”他忽然开口,“既然您已来此,我也有件事想请您允准。”
“讲。”
“我想回宗门一趟。”江无涯道,“述职,交验此次所得术法,並申请调阅《边荒誌异》一类典籍,看看能否从中找到更多对抗浊渊的方法。”
司徒明略一思索,点头:“可以。你本就是我宗內门真传,理应回山匯报进展。明日我便带你回去。”
“多谢。”
“不过……”司徒明看向他,“你这一走,部落怎么办?”
江无涯回头,望向那个端药来的少女背影:“赤离会留下。”
名字出口,仅此一句。
少女听见了,肩膀轻轻一颤,却没有回头。
司徒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也没多问。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信任一个人比任命一个首领更重要。
“那你去准备吧。”他说,“半个时辰后,我在此等你启程。”
江无涯抱拳行礼,转身朝主营帐篷走去。
一路上,族人们纷纷让路,有人低声打招呼,有人投来敬重的目光。他一一回应,步伐稳健。走进帐篷,他取出一个粗布包裹,將几件换洗衣物、那根从未离身的黑铁短杖、以及一本记录修炼心得的笔记塞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留。
他吹灭油灯,走出帐篷。
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检查了下袖中毒刺机关——弹射顺畅,毒素充盈。一切如常。
他在主广场找到司徒明,后者正负手而立,望著崖下深谷出神。
“我 ready 了。”江无涯说。
话出口才觉不对,他改口:“我准备好了。”
司徒明转过身,点点头:“走吧。”
他抬手掐诀,掌心浮现出一道淡青色光圈,迅速扩大成一人高的传送阵纹。阵法嗡鸣轻响,空间微微扭曲。
江无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巨岩上的狼牙图腾,石门旁飘动的红布条,火堆边啃骨头的孩子,还有远处医帐门口那个端著空碗佇立的身影。
他迈步走入阵中。
光芒一闪,两人消失在原地。
广场恢復寂静。
风穿过山谷,吹起一片落叶,打著旋儿落在空药碗边沿。
碗底残留的黑色药汁,映著日光,泛出一丝暗红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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