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脚底传来青石板的凉意。江无涯站稳身形,眼前是一片开阔庭院,檐角飞翘,云雾繚绕於廊柱之间。他刚从传送阵中走出,衣袖尚带著山风残留的湿气,耳中还迴荡著部落孩童奔跑的喧闹声,此刻却已置身苍云宗內院。
问心殿偏厅的门开著。
两名执事弟子立於阶下,见他到来,微微頷首,未发一言。江无涯整了整腰间兽骨链,迈步而入。
厅內陈设简朴,四壁无饰,唯有中央一方蒲团阵列成环。七位长老已端坐其上,气息沉稳,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他们皆穿深色道袍,胸前绣有不同图纹,代表各自执掌的堂口——丹药、符籙、监察、战务、藏经、外务、灵田。无人开口,但空气里压著一股无形的审视。
江无涯行至中央,在主位前三丈处停下,抱拳躬身:“弟子江无涯,奉掌门之召回山述职。”
坐在正中的灰袍长老抬手:“免礼。你既隨司徒掌门自边荒归来,我等自然要问上几句。”
他是监察堂长老,姓元,年逾九十,双目如鹰,专司功法外泄与弟子品行稽查。他说话不急,却字字落地有声。
“听闻你在北岭一带建起一座图腾部落,短短数月,便让一群凡人习得导引之术,能聚灵力、布简易阵法。此事属实?”
“属实。”江无涯答得乾脆,“部落实为抵御浊渊侵扰所设,族人多为流民猎户,初时仅教以强身健体之法,后逐步引入粗浅吐纳。”
“粗浅吐纳?”左侧一名矮胖长老冷笑插话,他是丹药堂副执事,“我派往边境巡查的弟子回报,那处聚落已有十余人可引动风息,其中三人竟能短暂离地跃起——这可不是『粗浅』二字能搪塞过去的。”
江无涯神色不变:“跃起是因我在地面布下微型弹力气旋,借反衝之力助其腾挪,並非真正御空。至於风息牵引,也只是將灵力集中於足底涌泉穴,配合地形短促爆发,类似轻身术雏形。”
“那你从何处得来此法?”元长老追问,“据宗门记录,你出身寒门,早年並无师承,所得功法皆为外门基础典籍。如今你所授之术,明显超出原有境界理解。”
“推演而来。”江无涯道,“我在一次猎杀妖兽时,发现其体內经络运行与常规逆行,遂结合古战场残碑上的刻痕轨跡,反覆试错修正,最终整理出一套適合凡体承受的简化路径。”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本粗纸装订的册子,双手呈上:“此为《逆风蚀脉导引图录》,共三卷,详细记载呼吸节奏、穴位引导、风险规避等內容。若宗门允许,愿將其交由藏经阁审阅备案。”
元长老示意身旁弟子接过,翻开细看。纸页粗糙,字跡工整,配有大量手绘经络走向与错误案例標註,甚至附有中毒、走火后的应急处理方案。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语气稍缓:“你能主动呈报,说明心中尚存规矩。但我仍有一问——你为何执意发展这样一个部落?修真之人,当以自身突破为先,你耗费精力教导凡人,岂非本末倒置?”
厅內其余长老也纷纷投来目光,等待答案。
江无涯抬头,直视前方:“因为我见过他们死。”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半月前,浊渊派出三名化形妖修夜袭村落,烧屋杀人,掳走妇孺炼药。那一晚,我救下十二人,埋了三十七具尸体。其中有六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不是修士,没有护体灵气,也没有遁逃手段。但他们想活。而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有机会活下去。”
厅內一时寂静。
灵田堂一位女长老轻轻嘆了口气。
战务堂长老则点头道:“边荒之地,宗门鞭长莫及。若有民间力量自发组织防御,实乃好事。”
“可若他们掌握的术法涉及禁术呢?”符籙堂长老皱眉,“万一將来失控,祸及周边城池,谁来担责?”
“所用之法皆可查验。”江无涯立即回应,“每一式我都亲自示范,每一步都有记录留存。若有半点逾矩,任凭宗门处置。”
“你倒是坦荡。”元长老缓缓道,“但我还要问最后一点——你是否曾藉助外道之力?比如妖族秘传、魔修残卷,或是某些来歷不明的遗蹟遗物?”
这是最关键的试探。
江无涯知道,一旦被认定接触邪途,即便掌门保他,也会遭到长期监控甚至软禁。
他摇头:“未曾。所有推演皆基於亲眼所见、亲身所试。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搜魂之刑。”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 exchanged glances。
搜魂虽残酷,但对修真者而言是最直接的验诚手段。敢主动提出,足见底气。
元长老终於露出一丝鬆动:“好。既然你愿將功法上交,又无勾结外道之嫌,此事暂且作罢。不过……”
他话锋一转:“今后凡传授新术,须提前向监察堂报备;每月需提交部落修炼进度文书;若有外人加入,必须登记身份来歷。三项规矩,缺一不可。”
“弟子遵命。”江无涯拱手应下。
气氛至此明显缓和。
丹药堂长老捻须道:“你既能自行创法,可见悟性不低。如此人才,若只困守边荒,未免可惜。”
外务堂长老接口:“不如调入宗门附属村镇,担任护法教头,统管五村灵防事务,如何?”
“不可。”战务堂长老立刻反对,“此人熟悉边地环境,又与当地民眾建立信任,贸然调离,反而削弱防线。不如保留现状,另加扶持。”
“扶持?”符籙堂长老挑眉,“拿什么扶?资源有限,总不能为一个边陲部落破例。”
江无涯適时开口:“不必额外拨付。只要允许我定期进入藏经阁查阅《边荒誌异》《古脉运行考》一类典籍,再赐予少量基础符纸与培元散,用於稳定新人根基,便已足够。”
“你要看《边荒誌异》?”元长老目光微凝,“那是丙等机密文献,需金丹以上或掌门特批方可查阅。”
“我知权限不足。”江无涯坦然道,“故请掌门代为申请。若宗门肯信我一分,我愿以十年时间为限,將北岭打造成无需外援的自治防区——届时不仅可阻浊渊南下,还可为宗门提供稳定药材產出与情报支持。”
此言一出,眾长老皆露思索之色。
良久,元长老开口:“你的条件,我会如实稟报掌门。至於能否通过,要看上层决断。”
他起身,其余长老也隨之站起。
“今日问话到此为止。你暂留山中等候通知,不得擅自离峰,也不得私自联络外界。”
“是。”江无涯低头应道。
长老们陆续离去,脚步声渐远。厅內只剩他一人站立原地,袖中毒刺机关轻微震动了一下——那是他確认安全的习惯动作。
他知道,这场问询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著对“异常”的警惕。而他必须在不暴露系统、不提及真身的前提下,维持住“寒门天才”这一身份外壳。
但他做到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顺利。
刚才那番话,既没夸大实力,也没隱瞒意图,反而把部落定位成“宗门防线延伸”,將个人行为包装成“为大局分忧”。这种姿態,最易贏得制度性认可。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於离开。
窗外日光斜照,映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钟鸣,三响,是午时闭门的信號。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肩头微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年轻弟子手持木匣走入,见到他,略一怔:“你还没走?”
“等人通知。”江无涯答。
弟子点点头,將木匣放在案上:“这是藏经阁临时通行令,还有三张辟穀符、一瓶聚气散,说是给你安顿用的。”
“谁给的?”
“没说名字,只让转交。”
江无涯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问心”二字,背面有一道细微裂痕——这是老物件才有的特徵。他认得这块牌子,司徒明曾在议事时用过。
他合上盖子,低声说了句:“替我谢过送东西的人。”
弟子摆摆手走了。
厅內重归安静。
江无涯站在窗前,望著远处连绵山峦。他知道,自己已跨过一道门槛。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开始正视他的存在。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摸了摸袖口內侧的毒刺机关,確保其处於待发状態。然后转身,朝偏殿侧室走去。
那里有张空置的床榻,可供暂歇。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
眼角余光扫过案几一角。
那瓶聚气散的封蜡上,印著一个极小的符號——一道弯曲的风痕,像蜈蚣爬过的轨跡。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宗门標记。
是他三个月前在部落地穴中留下的一道隱秘记號,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人动过这瓶药。
而且,留下了只有他能识別的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药瓶,收入袖袋。
脚步未停,继续走入侧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木门,缓缓闭眼。
系统无声运转,生存值+1。
【契合度+1】
他睁开眼,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然后走到床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紧闭的门缝上,割开一道明亮的线。
一只飞虫撞在窗纸上,扑簌两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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