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炭！”
杨一笑轻轻扣动手指，盘膝而坐恰好手指敲在自己的膝盖上。
熟悉他性格的都知道，这是在思考其中得失，旁边两个少年偷偷对视，都在好奇为什么皇帝陛下对烧炭这种小事要沉思这么久。
好半会儿过去之后，杨一笑才缓缓开口，並且，听他语气似乎是给三家送出了巨大的恩典。
“宋师兄这份提议，想必诸位心里都门清，嘿，朕不妨直言，我都心动了，捨不得这块肥肉啊。”
温文尔雅的王昭君面色笑意，道：“陛下若是心疼，不予批准便可。”
杨一笑哈哈一笑，指著他道：“激將法，摆明了激將法啊，昭君兄弟，你学坏了啊。”
王昭君一脸恬然，道：“在商言商嘛，总要为族群求个衣食……”
说著话锋顺势一转，郑重道：“听陛下方才的话音，您是允许了我们可以烧炭？”
杨一笑点点头，语气也变的郑重，道：“朕同意了，这算是给你们一份弥补吧。大家心里都清楚，烧炭必然有巨大盈利，朕虽然感觉心疼，但不能总让你们付出……”
“唉，宋师兄，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啊，你明明是朕的中书省宰相好不好？”
对於杨一笑似真似假的抱怨，帐篷里的眾人全都笑了起来，气氛重新变的和谐，双方都知道第一项合作谈出了良好开端。
门阀世家做事並不急躁，没有立马急著提出第二项，反而趁热打铁更进一步调节气氛，比如周大舅已经开始假装计算收益……
“让草民算算，这行业能赚多少钱！”
“砍伐一株原始树木，所处的木料能製作各种器具，比如军械，车马，舟船，农具，因此，其收益本就覆盖了砍伐用工的开支。”
“由此，砍伐之时的碎木和树枝属於纯白嫖……”
“哈哈哈哈，陛下別用这种眼神看草民，白嫖这个词汇，在江南一带很盛行，您可能不知道，这是逛青楼的士子们的口头禪。”
“草民虽然人到中年，但却是个喜欢风尘女子的秉性，所以，常对青楼流连忘返，也所以，学会了白嫖这个词。”
“只可惜，陛下不知其中之妙呀！”
杨一笑在心里暗暗吐槽，他岂能不知道白嫖是什么，作为穿越者，他前身也是个白嫖党。
只不过，他的白嫖是购物罢了……
他最经典的一场战役，是在某音直播间叫囂：“凭什么我没付款你们就不发货，这是对买家的极大不尊重，投诉，举报，我必须投诉你们，让你们失去流量……”
结果，嚇的那个女主播真给他免费发了一单。
白嫖的精髓，杨一笑前世算是掌握到了极致。
……
这时只听周大舅继续道：“碎木树枝属於白嫖，一点开支都不用计算，那么，烧炭的所有开支无非是人力。”
“一车炭，千余斤，半匹红纱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值……”
“这是陛下早年所写《卖炭翁》里的诗句！”
“咱们今天不討论陛下的文采惊世，只说说陛下通过诗句描述的木炭价值，即便是小吏刻意盘剥，他最终也得付出半匹红纱一丈綾，以之作为购买资金，换取烧炭老翁的一车木炭。”
“这是多少钱呢？”
“草民这一房恰恰经营织造，所以对红纱和凌子的价格很熟悉，半匹红纱外加一张綾罗，哪怕在江南產地也值一贯多钱。”
“咱们需要注意，这是小吏盘剥压榨老翁之后给的价格，如果按照实际上的木炭价值，一车木炭最起码要卖三贯钱……”
“还有，那烧炭老翁用的是小车，只能装载一千多斤，仅仅一千多斤木炭就价值三贯多！”
“我们门阀世家经商之时，用的载具全都是双牛负载大车，一车最起码装载两千斤，长途运输甚至装载三千多斤。”
“草民取个中间数，按照每车两千五百斤计算……”
“其装载木炭的售价，一车就得七到八贯钱，如果只运输一车，那么路费开支会很大，但如果大量组建运炭车队，路费开支將会暴降减低。”
“从关外运到大唐的燕京，每车的平均路费开支不超过两贯钱，而如果运到更近的雅雅部，那么运费有可能降低到一贯。”
“陛下疏通重修大运河，如今已经快要修到雅雅部，这意味著，以后雅雅部就可以用水运向南方大量起运货物。”
“船运很省钱啊，几乎跟没有开支一样，一船木炭几十万斤，相当於几百辆牛车的承载……”
周大舅原本只是为了调节气氛，所以才假装计算收益作为由头，没想到越算越感觉吃惊，脸色渐渐变的凝重起来。
这时杨一笑趁机开口，假装满脸肉头的嘆息道：“现在诸位明白了吧，朕刚才为什么说不舍，烧炭这行业虽小，赚取的利益惊人啊。”
確实很惊人！
伐木產出的碎木头属於边角料，不值钱的树枝也能用於烧制木炭，所以，原材料几乎不计成本。
所有的开支也就烧炭工的薪酬和运输路费，恰恰这两项也都是可以大量节省的，比如烧炭工，门阀世家最不缺的就是奴僕，又比如运输，大运河能把运费降低九成。
最终帐篷里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全都加入了这个项目的利益计算中，很快，得出一个让眾人震惊的答案。
“一车木炭，运往燕京，扣除所有成本之后，能赚取接近四贯钱……”
“如果继续往南运，路费开支增加並不多，借著大运河的便利，即便运到江南也就增加一贯多的运费而已。”
“並且，这运费是涵盖了隨行商贸人员的吃喝住宿费用。”
“运到江南之后，木炭不缺买家，各个门阀都会抢购，或是自用或是贩卖销往各地，不管他们后续怎么处置，最起码我们是把钱赚了。”
“一车木炭就算远运江南，其利润也不会低於两贯钱！”
“这才只是一车……”
“白山黑水这里，几千里原始森林，等陛下大肆发展农场之后，无数百姓迁徙而来定居扎根，木炭行业必然兴盛，每年烧制的数量嚇死人。”
“烧一万车木炭，可能也就是一座林场几天伐木的碎木就够用！”
“十万车，无非是半月工夫而已。”
“嘶……”
“一年几百万车很简单，千万车木炭都有可能啊！”
仅仅烧制木炭这个小项，就意味著一年能赚两三千万，要知道这用的都是碎木下脚料，不会为了產量去大肆损毁山林，属於废物利用，偏偏却在废物之中得到了宝。
……
杨一笑身边坐著的两个少年，此时全都小脸带著恍悟之色。
他们总算明白了大唐皇帝为何沉吟那么久！
利益太大了，仅仅碎木树枝一年就能產出两三千万收益，这对於三家门阀而言，绝对是大唐帝王的恩典。
门阀即便再有钱，那也是祖祖辈辈的积攒，並且，在积攒过程之中难免沾著血……
而现在，不用作恶，不用欺压盘剥，也不用鱼肉乡里，仅仅是忠心附隨大唐，获赐一个小產业就能年赚几千万贯。
最关键的是，此事於国於民皆有大助益。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歷朝歷代以来，柴火开支都是每个家庭的最大一项，比盐花钱还多，和粮食一般不可或缺。
三家门阀从此开始烧制木炭，源源不断的供应整个中原各地，不但自己赚了钱，而且惠及千家万户，把木炭价格打下来之后，穷苦百姓在冬天也不担心取暖了。
“陛下，吾等，拜谢！”
周国丈忽然起身，领衔在场所有人，郑重向杨一笑行礼，两个少年也连忙起身跟著行礼。
这一次杨一笑並未拒绝，而是心安理得承受礼仪，並且，他语气颇为深沉的郑重开口，不无叮嘱道：“民生一事，非是小事，宋丞相出於弥补你们三家的想法，提议让朕允许你们烧制木炭，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朕迟疑良久才决定同意……”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涉及民生，並且，是开门七件事的第一项。”
“这门產业赚钱还是其次，关键是影响到千家万户，只要冬天需要取暖过冬，只要家中需要烧火做饭，那么，就离不开你们三家以后要经营的木炭行业……”
“朕只希望你们用心去做，少赚一点，甚至哪怕是偶尔亏损，日常性的平价，朕寧愿从別的行业贴补你们，也不希望你们把这事做成暴利性行当。”
“总之一句话，让百姓能过好！”
“你们三家从此不但口碑转变，而且是真真实实的於国於民有助，千百年后的后人阅读史书之时，对你们三家门阀必然会心悦诚服说一句良善。”
“至於其他门阀么……”
杨一笑忽然故意拖长声音，大有深意的说了一句道：“歷史车轮滚滚，没有万年王朝，同样的，世家也不可能一直存在。”
“那些不利於百姓的门阀，终究要消亡在歷史长河，即便朕这一代不动手，时间也会清理他们。”
“而你们，不一样，不一样啊！”
三家眾人相互对视，隨即在周国丈的带领下再次行礼，无比郑重，宛如盟誓，道：“吾等谨遵洪武陛下叮嘱，家族世世代代以民为先，不求闻达天下，不求传承千年，只求千百年后的史书上，后人阅读之时能如陛下所言……”
“若是赞一句吾等三家良善，值得矣！”
杨一笑缓缓点头，沉声並且语带篤定道：“会的，一定会的，朕如果是后世之人，绝对会如此称讚尔等。”
在他眼里，周柳王三家已经和其他门阀完全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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