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没有寄件人,邮戳盖著“通县”两个字。何雨柱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片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著新棉袄,站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口,咧嘴笑。
男孩是何念华。棉袄是於莉做的那件。何雨柱没见过这张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念华五岁,於莉姨给做的新棉袄”。字跡比信上的工整,大概是写好几年了。
他看了一会儿照片,放到一边,展开信纸。
“何主任,我是於莉。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和东旭搬到通县三年了,他在街道小厂上班,腿好了,走路还有点瘸,但不耽误干活。我在家里糊纸盒,一个月挣二十多块。日子过得紧巴,但不欠谁的,心里踏实。”
何雨柱的拇指在“不欠谁的”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年您让人送来礼金,东旭说不收,我没听他的。那笔钱给他治腿用了,还剩了一点,给念华买了件棉袄,一直没机会送去。东旭不知道这件事,您也別告诉他。”
他想起那件棉袄。深蓝色的,对襟盘扣,针脚细密。一直放在柜子里,没捨得穿。念华后来长高了,穿不下了。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当年鬼迷心窍骗人。最对的就是回头。何主任,谢谢您。”
最对的就是回头。何雨柱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信封上没有回信地址——於莉没打算让他回信,甚至没指望他还记得她。
他站起来,拿著信封走到柜子前。柜子里放著那件棉袄,蓝布包袱包著,麻绳繫著。他把信封塞进包袱的折缝里,系好麻绳,关上柜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封面贴著“已完成”的红標籤。
“何院长,资料室扫完了。所有文档,三十一个铁柜,四万七千三百页,全部上传到星河六號。”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备份了几份?”
“三份。硬碟一份,胶片一份,您办公室保险柜一份。”林建国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的数字,“纸质原件按您说的,三分之二销毁,三分之一存地下库房。销毁清单在这里。”
何雨柱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还给他。
“走,去资料室看看。”
资料室的门敞开著。三十一个铁柜全部搬走,地上只剩灰尘和断掉的塑料绳。墙面上留著铁柜压过的痕跡,一道一道,深色的印记,像年轮。何雨柱走进去,手指从空墙上划过。指尖蹭到灰,白乎乎的。
“这些柜子运哪去了?”
“回炉了。钱致远说纳米碳管生產线的废料回收炉能熔掉旧铁柜,炼成钢坯卖给首钢。”林建国站在门口,胳膊下夹著文件夹,“何院长,站在这儿,我想起第一次跟您进资料室的时候。您指著一个铁柜说,这里面的东西够我们吃二十年。”
“现在呢?”
“现在不用吃老本了。”林建国顿了一下,“我们自己有本钱了。”
何雨柱转过身,走出资料室。走廊里的灯亮著,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微微发黑,一闪一闪的。
门卫老赵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见何雨柱进来,他放下报纸,从柜子旁边拎出一个蓝布包袱。
“何院长,昨天下午有人送来的。一个中年妇女,说是通县来的,放下就走了。我问她姓什么,她说不用留名。”
何雨柱接过包袱。比柜子里那件沉——不对,柜子里那件是好几年前的了。他解开麻绳,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对襟盘扣,领口缝著一块白布,上面用原子笔写著“念华”两个字。针脚比几年前那件更密,领口多缝了一层里衬。
他摸了一下针脚。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別的了吗?”何雨柱问。
老赵想了想。“她说了一句——『跟何主任说,孩子长大了,按大一號做的。』然后就走了。骑一辆二八大槓,车筐里还放著好几个包袱。”
何雨柱把棉袄叠好,重新包上蓝布,系好麻绳。他拎著包袱走回办公室,拉开柜门,把旧包袱取出来,新包袱放进去。两个包袱並排放在柜子中层,一大一小,顏色差不多。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何主任,我是老孙。於莉那封信,您看了?”
“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孙大概在等他说点別的,但他没说。
“她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老孙问。
何雨柱握著听筒,看著柜子里那两个包袱。“不用。別去打扰他们。”
“明白。”
老孙掛了电话。何雨柱把听筒放回去,坐了一会儿。窗外起风了,戈壁滩上的沙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发射场上,崑崙號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工人们还在加班,几处电焊的弧光在船体下方闪烁,像萤火虫。
林建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文件夹。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何院长,我最后確认一遍——资料室数位化完成,所有文档已上传归档。纸质原件销毁清单您还没签字。”
何雨柱转过身,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好了。去吧。”
林建国接过文件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
何雨柱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把那封信从包袱里取出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份旧文件下面。抽屉关上的时候,铁皮卡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了顶,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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