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炳的鼻尖几乎贴到地面的腐叶上。湿气钻进袖口,冷。红外感应器的红色指示灯在十米外一闪一闪,频率很慢,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耳机里传来周志远的呼吸声。比平时快。
“怎么样?”杨小炳用气声问。嘴唇几乎贴著麦克风。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声音才出来,带著犹豫。“你……再往前三十厘米就会触发。”
“我现在的位置?”
“刚好在边缘。退一步。”
杨小炳慢慢往后挪。手掌按进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小团腐根。他的手指摸到一块石头,攥住,稳住身体。退了一步。
“行了?”他问。
“行了。”
杨小炳没有动。他趴在原地,等了十几秒,让心跳慢下来。身后传来刘刚的呼吸声,很重,像跑完四百米障碍。王磊在后面,没出声,但杨小炳能听见他抠泥的声音——手指不停地抠,抠,抠。
“刘刚。”杨小炳头也没回。
“嗯。”声音在抖。
“你喘气太大声了。用鼻子,嘴闭上。”
刘刚的呼吸声小了,但还是在抖。
杨小炳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两点十五分。基地围墙上的探照灯在扫,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在灌木丛上,又移开。扫一圈的时间,四十五秒。光柱经过铁丝网的时间,两秒。两秒的窗口期,够一个人翻过去。
“下次窗口期,我跟刘刚先过。王磊断后。”杨小炳从腰带上取下手套,咬住手指头扯紧。“过铁丝网的时候,別碰网。上面的感应器不光是红外,还有震动。碰了也会响。”
“那怎么翻?”刘刚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踩我的肩膀。避开网中间的几根。”
光柱扫过去了。
杨小炳站起来,弓著腰跑到铁丝网下面。他蹲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稳住。刘刚踩著树根跳过来,脚落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上。”
刘刚的手扒住铁丝网的上沿,带刺的钢丝隔著帆布手套硌进掌心。他翻身过去,落地时屈膝——脚底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那声响在夜里特別大,像有人掰断了一根骨头。三个人同时定住。刘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咬住了,没出声。杨小炳不敢回头,盯著平房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从远处扫过来,越来越近。
没有人动。没有灯光。
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光很亮,照出三个人贴在铁丝网上的影子,然后移开了。
杨小炳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翻过铁丝网,动作比刘刚快,没碰网。王磊最后一个过来,腿短,跨的时候蹭到一根铁丝,铁皮颳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贴著围墙的阴影蹲著。刘刚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杨小炳没看他。王磊把钢丝钳从腰间抽出来,钳口张开,等著。
“缓口气再走。”杨小炳说。
刘刚咽了口唾沫。“队长,我刚才是——”
“別说了。走。”
空地上长著半人高的草,踩过去沙沙响。杨小炳走在前面,右手食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安静。草叶子划在脸上,痒,但他不敢挠。空地的尽头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墙面上刷著防潮涂料,窗户封著铁栏杆。平房后面有一个更大的建筑,半埋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一米多高。
“从左数第三间。”周志远在耳机里说。“门没锁。楼梯在地下室,窃听器装在扶手下面。”
杨小炳贴著墙根移动。第三间房的门口亮著一盏灯,灯泡发黄,照著门上的铁皮。王磊走过去,钢丝钳咬住门锁的铁链,用力一剪——咔嚓一声。铁链断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人同时蹲下。
没有人出来。杨小炳推开门,门轴没上油,发出吱呀一声。他的手指掐进掌心——这门就不能修一修?他侧身闪进去,刘刚和王磊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堆著杂物。纸箱、油桶、旧轮胎。靠墙有一个楼梯口,通往地下。楼梯口没有门,黑漆漆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著消毒水的味道。
杨小炳从背包里摸出窃听器。火柴盒大小,灰色,不反光。他用胶布把它贴在楼梯扶手的下面,位置很隱蔽,不弯腰看不见。他按下启动开关,窃听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信號正常。”周志远说。“清楚得很。”
杨小炳正准备打手势撤退,脚步声从楼梯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
三个人同时退到纸箱后面。杨小炳的背贴著墙,手摸到腰间的刀。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他看了一眼门——锁链断了,门虚掩著。他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去推门。
杨小炳屏住呼吸。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男人把门推开,探出头看了看外面。什么都没看见。他缩回去,把门带上,拉了一下断掉的锁链,嘴里骂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回楼梯口,下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杨小炳的手从刀柄上鬆开。掌心全是汗。
“撤。”他只用口型说话。
三个人原路返回。翻铁丝网的时候,刘刚的裤腿被掛住了。他挣扎了一下,撕破了一块布,脱身了。三个人跑进灌木丛,没有停,一直跑到一公里外才蹲下来。
杨小炳靠著一棵树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拨號。等。
电话通了。“何主任,窃听器装好了。信號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撤?”
“天亮之前。直升机来接。”
“注意安全。”
“嗯。”
杨小炳掛了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乾,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他在想刚才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他看见断掉的锁链了,但他没有检查房间。为什么?太困了?偷懒?还是他知道有人进来了,故意装作没看见?
刘刚蹲在旁边,用袖子擦汗。王磊在调试接收器,確认信號稳定。
耳机里传来窃听器的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然后是说话声,英语,带口音。
“第三批样本什么时候到?”
“明天。从阿根廷运过来。”
“这次的受体怎么样?”
“比上一批稳定。神经连结植入后的排斥反应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杨小炳的手停在压缩饼乾上。王磊抬起头,眼睛里是疑问。杨小炳摇了摇头,示意別说话。
“总统那边催得紧,明年要在近地轨道部署实验单元。”
“来得及。只要这批受体通过测试,就可以上太空。”
“崑崙號已经在上面了。我们慢了。”
“不慢。崑崙號是科考船。我们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们不知道。”
脚步声远去,声音小了。
刘刚用气声问。“队长,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小炳把压缩饼乾塞回口袋。“就是美军在搞太空生化部队。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们摸黑走到河边。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声音不大。直升机应该三点半到,现在三点四十五分,还没来。
杨小炳又拨了一次卫星电话。没人接。
王磊蹲在河边,用河水洗了一把脸。“队长,是不是出事了?”
“不知道。再等。”
四点十分。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声音。一个小黑点从北边飞来,航行灯在闪。杨小炳掏出手电筒,朝天上闪了三下。
直升机降落。螺旋桨颳起的水雾打在脸上,冷。
舱门打开,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探出头来。“快上!”
杨小炳推了刘刚一把。三个人爬进机舱。
直升机拔地而起。杨小炳从舷窗往下看,丛林一片漆黑。耳机里还连著窃听器,信號开始变弱,距离远了。最后传来一句话,断断续续的——“……猎鹰……进去了……”
杨小炳攥著耳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不是声音里的內容让他紧张,是那个人说“猎鹰”时的语气——不慌不忙,像在念一个早就知道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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