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车裂
明朝的死刑制度,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分两种:一种是“决不待时”
,一种是“秋后处决”。
“决不待时”就是立即执行,不挑日子。这种一般適用於谋反、大逆、强盗之类的重罪。抓住,审完,上报,核准,咔嚓。快的话一个月都不用。
另一种是“秋后处决”,拖到秋天再杀。这倒不是官府仁慈,是因为古人讲究顺天应时:春夏万物生长,不宜杀戮;秋冬萧杀,才適合动刀。所以一般的死刑犯,判了也得等,等到秋天,霜降之后,冬至之前,三法司会审,皇帝勾决,然后才能杀。
但不管哪一种,都有个绕不开的环节——覆核。
县一级判了死刑,不能自己杀。得上报府里,府里审完了上报省里(布政司、按察司),省里审完了送到京城。京城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合称“三法司”。刑部主审,大理寺覆核,都察院监督。三法司都过了,还得奏请皇帝。
皇帝点头了,才能杀。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要是赶上皇帝心情不好,压著不批,犯人就在牢里等著,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死。
方敬判的这两个案子,按说也得走这套流程。
但歷阳县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一离金陵近。別的县报个死刑,路上要走十天半个月,歷阳县的公文第二天就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尹向宝接到方敬的公文时,正在衙里喝茶。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伋福,强占民田,判斩。倪乡,骗人田產,判斩。向宝隱约知道倪家在歷阳的势力。他拿著公文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大明律》,强占民田判不了斩。但方敬用的是《大誥》,按《大誥》判,確实是斩。
向宝犹豫了。
他想来想去,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擬,呈刑部核。”
我知道了方敬的判决,上报刑部。
再翻译下,原则上同意,还需领导批示!
讲究吧?
古今都一样!
公文送到刑部。
刑部也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擬,呈大理寺核。”
大理寺的官员看了,还是犹豫。刑部和大理寺的关係,说起来微妙。刑部主审,大理寺覆核。大理寺要是觉得刑部判得不对,可以驳回重审。
但这个案子,刑部都没判,是方敬判的,刑部只是“知道”。大理寺的官员想了半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也是原则上同意,上报都察院。
都察院的御史们看了,也傻了。
他们都是言官,弹劾人有一套,审案子不是强项。但案子到了都察院,不能不看。几个御史凑在一起,討论了半天,也没討论出结果。
最后,公文又被往上递了。三法司都过了一遍,谁也不敢做主,乾脆联名上奏,直接送到了朱元璋案前。
从方敬判案到奏章送到御前,前后不到一个月。这效率,放在洪武朝,算得上特快了。
朱元璋这几天心情不错。秋天到了,各地的秋粮陆续入库,数字比去年好看。北边的战事也消停了,燕王朱棣上摺子说,韃子退回去了,今年冬天应该不会闹事。
朱元璋看了歷阳县的事情经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方敬,每次都能整点新花样。”
“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旁边伺候的太监听见了,低著头,假装没听见。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允炆。
“允炆。”
朱允炆赶紧躬身:“孙儿在。”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朱允炆心里一紧。他刚才偷偷瞄了一眼奏章,知道是方敬判的。
方敬。又是方敬。
朱允炆想了想皇爷爷的脾气,果断选择违心,他说道:“孙儿以为,方知县用《大誥》,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当判秋后问斩!”
朱元璋摇摇头:“不够。”
啊?
这还不够?
朱允炆心虚道:“皇爷爷的意思是————”
“允炆,你知道方敬为什么用《大誥》判吗?”
朱允炆愣了一下:“因为《大誥》量刑更重?”
朱元璋摇摇头:“因为他知道,用《大明律》判不了。用《大誥》能判。他就是要让朕看见,他是按朕的意思办事。”
朱允炆没说话。
朱元璋站起来,背著手,渡了两步。
“伋福,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让他多活一年作甚?斩立决!”
“倪乡,典史。管著全县的治安,自己却欺压百姓,骗人田產。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车裂!”
朱允炆低下头:“孙儿明白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坐下,拿起笔。他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把奏章递给太监:“发回去。”
太监双手接过奏章,躬身退下。
倪乡被押赴刑场的那天,天气很好。
刑场设在城北的校场,地方宽,能容下不少人。
歷阳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看倪乡怎么死的,还有人是从乡下赶来的,走了十几里路,就为了看一眼这个欺压百姓的典史的下场。
倪乡被五花大绑,跪在校场中央。他的头髮散了,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是在牢里留下的。他低著头,不说话,也不看四周。
五匹马分列五个方向,绳子一头系在马鞍上,一头系在他的四肢和脖子上。
马夫牵著马,等著行刑官的命令。
杏儿站在人群里,挤在最前面。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戴首饰,脸上不施脂粉。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的那双杏眼依然明亮,死死地——
盯著校场中央那个人。
行刑官看了看日头,举起令旗,喊了一声:“行刑!”
马夫们翻身上马,扬起鞭子。五匹马同时向前奔去。
倪乡的身体被猛地拉直。他咬著牙,没叫出声。绳子绷紧,他的四肢被拉向四个方向,脖子上的绳子勒进皮肉,他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那一刻,他抬起头,看见了人群里的杏儿。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贱人!不要看!”
杏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没动。她站在那里,看著倪乡被拉向五个方向,看著他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五匹马挣脱了束缚,自由奔跑。
倪乡被分成了四块,左腿被没被分开,连同身体,被马拖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有一滴血溅在杏儿的脸上,温热的,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校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死得好!”
“倪乡也有今天!”
有人拍手,有人欢呼,有人往场中央扔石头。
杏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上带著那滴血,面无表情。她看著场中央那滩血泊,看著被五匹马拖走的残躯,嘴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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