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从琥珀金的指尖蔓延开来,將我们四人尽数笼罩。光芒温暖,带著一种蜂蜜般黏稠的质感,仿佛一层液態的阳光裹覆在周身。
然后世界消失了。
拉姆施泰因的跑道、远处的机库、头顶的灰色天空——在下个瞬间被全部抹除,取代它们的是一片——
虚无。
黑暗尚且有著某种底色,这里却连色彩的概念都不復存在。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深浅,没有任何可以让感官抓住的东西。我的身体在坠落,胃部传来失重的翻搅感,但双脚又分明踩在某种坚实的平面上。
矛盾的感觉同时存在,大脑拒绝处理这种混乱的信息,时间因此变得不再可靠——一秒钟被拉长成一个小时,转瞬又被压缩成一个剎那。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三秒,也许已过三十年。
然后世界回来了。
一切恢復。
脚下是石板路。
空气里漂浮著烤栗子的焦香。
我们站在格拉本大街上。
十一月傍晚的维也纳老城,散发著一种独特的气质——褪去了巴黎那般张扬的浪漫,也剥离了布拉格沉鬱的古旧,只余下一种內敛且带著几分矜持的优雅。
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在两侧排列,奶油色的外墙在路灯下泛著融融暖意。街道上铺著打磨光滑的石板,被无数双鞋底踩了几百年,表面有一种丝绸般的润泽。
人很多。
这让我吃了一惊。
布拉格的疫区空荡而死寂,宛如一座被遗弃的死城。但维也纳——维也纳还活著。行人在街道上走动,情侣手挽著手,孩子在追逐嬉闹,街边的咖啡馆里坐满了人,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洒出来。一个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琴声在冷空气中荡漾,是莫扎特的某支曲子,我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里——”琥珀金环顾四周,声音里透著困惑,“这里看起来完全正常。”
没有布拉格那种粘稠压抑的空气,没有扭曲畸变的建筑,没有失去顏色的人类。
一切都正常得毫无破绽。
甚至可以说,太过正常了。
“这——”琥珀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困惑更深了,“这里没有封锁?没有疏散?”
“unopa的报告说维也纳出现了十三起梦魘种事件。”雨晴说,“但这里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接上她的话。
斯黛拉一言不发。
她站在我们中间,浅蓝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倾听某种我们听不到的声音。她身体微微前倾,头偏向一侧,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在风中辨彆气味的小兽。
“她在这里。”斯黛拉轻声说。
她指向广场的东南角。
我顺著她的手指望去。
圣诞集市最热闹的区域。
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矗立在那里,至少有十五米高,掛满了金银两色的装饰球,树顶的伯利恆之星在夜空中闪烁。
树下围著一圈木柵栏,圈起来一个小型的旋转木马,几个孩子骑在上面,咯咯地笑。
旋转木马旁边,有一个卖气球的摊位。
一个女孩站在摊位前。
银色的长髮。黑色的连衣裙。
她正弯著腰,把一个红色的气球递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接过气球,仰头看著她,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女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说了句什么——太远了,我听不清——然后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回了他母亲身边。
女孩直起身,转过头。
她看到了我们。
隔著整个广场,隔著几百个毫不知情的人群,隔著璀璨圣诞灯光和热红酒氤氳的蒸汽——她的目光精准地穿过这一切,落在我们四人身上。
然后她笑了。
朝我们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自然到了极点,仿佛是在街头偶遇老友,仿佛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赴约,仿佛——
她一直在这里等我们。
“她没有跑。”雨晴低声说。
“她没打算跑。”我说。
斯黛拉已经迈步走向广场。
我们紧隨其后。
穿过人群的过程很慢。圣诞集市摩肩接踵,每走几步就不得不侧身避让。
热红酒的香气扑面而来,身边有人放声大笑,有人举著手机合影,一个小女孩举著糖葫芦从我腿边擦过,险些撞上我。
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仪式正在酝酿,准备把他们全部送进梦渊。
他们不知道站在圣诞树旁边的那个银髮女孩,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们不知道穿过人群走向她的四个傢伙,是他们和灾难之间最后的屏障。
他们只知道今晚的热红酒很好喝,圣诞树很漂亮,孩子们的笑声很动听。
我们来到了圣诞树下。
女孩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凝视树顶的星星。倾泻而下的灯光在她银色的髮丝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夜风吹过,黑色的裙摆微微摇曳,裙摆上那些发光的符文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我们。
虹色的眼睛在圣诞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流转不息的色彩和周围温暖的、静止的光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真诚的讚赏,“我以为至少还要六个小时。”
没有人回答。
我们四个人在她面前站定,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半圆。斯黛拉居正中,我和雨晴分列两侧,琥珀金在稍后的位置。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谈笑著,喝著热红酒,完全没有察觉这方寸之地正在发生什么。
女孩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
“猩红。”她看著我,“我们又见面了。您的伤好了吗?”
我没有回答。
“翡翠。”她看向雨晴,“久仰大名。东亚区的守护者,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雨晴的表情没有变化。
“琥珀金。”她看向琥珀金,“欧洲区的新人。传送魔法很厉害,但战斗力——嗯,一般般。”
琥珀金的脸涨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反驳。
然后女孩的目光落在了斯黛拉身上。
她的神情隨之改变。
那种轻鬆的、调侃的神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幽深的情绪,像是在人群中突然看到了一个你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首席大人。”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您亲自来了。”
“嗯。”斯黛拉应了一声。
“我很荣幸。”
“你不应该感到荣幸。”斯黛拉说,“你应该感到害怕。”
女孩笑了。
“害怕?”她歪了歪头,“为什么?因为您是白塔最强的存在?因为您一个人就能消灭 s级梦魘种?”
“因为你在伤害无辜的人。”斯黛拉说。
语气轻描淡写,轻到周围那些喝热红酒的游客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几个字一下让旋转木马上孩子们的笑声都显得遥远。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虹色眼睛停止了旋转——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復了那种令人眩晕的流动。
“伤害。”她细细咀嚼著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口味奇特的糖果,“您用了『伤害』这个词。跳过了『犯罪』,『威胁』,不是『危害公共安全』。您唯独选中了『伤害』。”
“因为那就是你在做的事。”
“可是首席大人——”女孩向前迈了半步,圣诞树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伤害』和『拯救』之间的界限有多模糊。您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吗?”
斯黛拉的表情没有变。
但我瞥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斯黛拉突然问。
“……什么?”
“你的名字。”斯黛拉说,“不是代號,不是称號,不是你在【静默剧团】的位置——如果你有的话。我问的是你父母给你取的本名。你出生的时候,第一个被叫到的那个名字。”
圣诞集市的喧囂在我们周围沸腾。有人在唱《平安夜》,调走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烤杏仁的香气从不远处飘来,甜腻而温暖。一个卖手工蜡烛的摊主正在大声吆喝,用著浓重的维也纳口音德语。
女孩站在这一切的中心,沉默著。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莉赛尔。”
声音微小,几乎被旋转木马的音乐盖过。
“莉赛尔?温特哈尔特。”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和之前说的所有话都不一样。
之前她的声音是清澈的、自信的、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和不可动摇的篤定。但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旧了。
就像从落满灰尘的抽屉最深处翻出的一件旧物,上面落满了灰,边角已然磨损,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轮廓。
“莉赛尔。”斯黛拉重复了一遍。
像是有人把一样易碎的东西拋过来,你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它。
“维也纳人?”
“萨尔茨堡。”莉赛尔说,“出生在萨尔茨堡。七岁搬到维也纳。”
“觉醒是什么时候?”
“十三岁。”
“你的心之辉属性是什么?”
“色彩。”莉赛尔说。
“色彩。”斯黛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所以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顏色,能感知到顏色背后的情感,能——”
“能把顏色从它们附著的东西上剥离下来。”莉赛尔接上了她的话,语气里重新找回了那种自信的锐利,“对,这是我的天赋,也是我的诅咒。”
“诅咒?”
“您知道一个能看到所有顏色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感觉吗?”
莉赛尔的音调变了。没有拔高也没有压低,而是变得极其绵密,每一个字都挤在一起,像是用最短的时间,释放出內心积压很多很多的言语。
“每一个人都拥有顏色。我不是指肤色或种族——我指的是他们灵魂的顏色。快乐的人身上泛著金色的光晕,悲伤的人被靛蓝的雾气笼罩,愤怒的人则被猩红的火焰吞噬。我能看到所有这些,从我觉醒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办法闭上这双审视的眼睛。”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周围的人潮。
“您看到那个卖热红酒的男人了吗?他满脸堆笑,逢迎著每一位顾客。但他身上的顏色是灰的,没有悲伤的蓝,也缺乏愤怒的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內部早已空空如也。他太久没有体会过真实的悸动了。他的笑是肌肉的习惯,不是心的反应。”
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
“那对情侣。女孩身上翻涌著浓郁的粉色,很浓,很甜,像是草莓奶昔。但男孩身上——男孩身上的粉色在褪去,每过一秒就淡一点。他不爱她了,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下个月——他会突然觉得『不对劲』,然后开始找藉口,开始疏远,最终——”
“够了。”我说。
莉赛尔看向我。
“猩红前辈不想听?”
“我没兴趣听你用別人的隱私来为自己辩护。”
“这不是辩护。”她说,“这是解释,我在解释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在解释你为什么要把两百八十四个人送进梦渊。”
“我在解释我为什么要把他们从灰色的麻木中解放出来。”
“那不是解放——”
“猩红。”斯黛拉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大,但足以让我闭嘴。
她看著莉赛尔。
“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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