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空气,因为宋婉那句带著长辈口吻的温和邀约,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认可。
林默眼帘微垂,敏锐地捕捉到了“长辈”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终於无声无息地鬆开了。
即便前世阅歷无数,但面对自家媳妇这位段位深不可测的亲妈,说一点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好在,这最难的一关,算是靠著硬实力趟过去了。
林默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刻意去奉承討好。
只是用那种一贯鬆弛且沉稳的嗓音,轻声回应。
“既然您开口了,那中午就留下来尝尝。”
“刚好今早去市场,碰到相熟的鱼贩,留了一网刚捞上来的新鲜河虾。”
“还配了一把带著露水的水芹菜。”
林默將搭在石凳上的白毛巾隨手摺叠整齐,放在一旁。
“您先稍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说完,他转身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著后厨的方向走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姜若云,直到此刻才真切地长出了一口气。
她呆呆地看著母亲那张不仅没有发火、反而透著几分笑意的脸庞。
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总算是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危机解除了。
不仅解除了,看这架势,老妈这是彻底被自家男人的手艺给折服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欢喜,瞬间衝上了姜若云的心头。
她那张平日里在商界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脸庞上,绽开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像是一只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护食的猫。
她欢快地转过身,小跑著奔向屋檐下的木头衣架。
动作熟练地从上面扯下一条带著小碎花图案的棉布围裙。
双手绕到背后,乾脆利落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紧接著,这位在姜家豪宅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杯温水都要保姆端到手边的財阀大小姐。
就像个生怕被丟下的勤快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跟著林默的脚步,一头钻进了满是烟火气的后厨。
“你慢点走,等等我!”
“我来帮你洗菜!”
女孩子清脆软糯的声音隔著厚重的布帘传出来,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快。
四合院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角落里,王存款和周杨这两个老头,正蹲在那个紫檀木盒前,小心翼翼地研究著里面的残玉。
两人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宋婉没有去管那两个老友。
她端坐在温润的石凳上,姿態依旧保持著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手里捧著那杯冒著裊裊热气的清茶。
目光却透过那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饶有兴趣地看向厨房里的人影。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將里面的画面勾勒得分外清晰。
厨房里的布置並不奢华,却透著一股子乾净利落的温馨感。
案板擦得能反光,调料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默正站在水槽前,挽起衬衫的袖子,处理著那些活蹦乱跳的河虾。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剔除虾线的手法乾净利落,带著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而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自己那个从小被娇惯著长大、性格高冷骄纵的宝贝女儿,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
面前放著一个红色的塑料矮盆。
姜若云正认认真真地择著那把水芹菜。
白皙娇嫩的手指浸泡在冰凉的自来水里,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小心翼翼地掐掉发黄的叶片,將翠绿的茎干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漏盆中。
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比她在公司看几千万的併购案还要认真。
宋婉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讶异。
她轻轻转动著手里的茶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
水芹洗净后,姜若云站起身,自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拿起一块乾净的棉布,细细地擦乾手,然后乖巧地站到了林默的旁边。
林默开始切菜。
刀刃接触木质案板,发出一阵连贯且轻快的篤篤声。
姜若云並没有閒著。
每当林默切好一份备菜,她就恰到好处地递上一个乾净的白瓷盘。
甚至不需要林默开口吩咐。
只要他微微侧头,姜若云就能准確无误地递过他需要的调料瓶。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培养出来的。
隨后,点火,热油。
灶台上升腾起猛烈的橘红色火焰。
林默单手握著铁锅的把手,手腕发力,顛勺的动作瀟洒而熟练。
锅里的虾仁在热油的激盪下,迅速蜷缩变红,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火光映照在林默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平添了几分专注的迷人魅力。
因为灶台前的温度有些高。
林默的额头上隱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姜若云踮起了脚尖。
她手里捏著一张柔软的厨房纸巾,动作轻柔。
小心翼翼地在林默的额头和鬢角处按压,替他擦去汗水。
擦完之后,她还不忘仰起头,对著林默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倾慕。
林默则微微低头,用空閒的那只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两人相视一笑,画面里全都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动作之熟练,配合之天衣无缝。
这哪里还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財阀千金?
简直就是个过门多年、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男人的小媳妇!
宋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著玻璃窗后发生的这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她心里竟然没有生出半分觉得女儿受了委屈的怒火。
反而,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她端起青花瓷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水。
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宋婉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死丫头。
在姜家大宅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金贵?
削个苹果嫌弄脏了手,喝口燕窝嫌温度烫了嘴。
每天冷著一张脸,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连她这个当妈的,有时候都觉得女儿的性子太冷了些,少了几分人情味。
可到了这窄小的胡同院子里呢?
干起粗活来不仅没有半点怨言,反而像个捡了宝贝的小丫鬟,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和安稳,是姜家那座冷冰冰的豪宅永远给不了的。
宋婉的目光重新落在林默的身上。
这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確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
他没有刻意去逢迎姜若云的身份,也没有把她供在神坛上。
而是用最质朴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把这只高傲的孔雀,硬生生拽进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能让一个原本对生活毫无热情的女孩,心甘情愿地为他洗手作羹汤。
能把这丫头那身臭脾气调教得如此乖巧温顺。
这个林默,確实是个人物。
就在宋婉心思百转的时候。
后厨的门帘被一阵风轻轻掀起。
紧接著,一阵清雅而鲜甜的炒菜香味,伴隨著白色的蒸汽,瞬间飘满了整个四合院。
那不是高档餐厅里用各种昂贵香料堆砌出来的霸道味道。
而是一种最纯粹的、属於食材本味的鲜香。
不一会,林默掀开门帘,稳步走了出来。
他双手端著两个冒著热气的青花瓷盘。
一盘是色泽如玉、透著淡淡茶香的“龙井虾仁”。
一盘是青翠欲滴、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的“清炒水芹”。
姜若云像个邀功的小侍女,跟在后面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阿姨,家常小炒,火候刚好。”
“您趁热尝尝。”
林默將盘子稳稳地放在石桌上,声音温和。
饭菜的香气在深秋的空气中氤氳开来,让这清冷的院落瞬间多了一抹醉人的暖意。
而此时。
就在这温馨祥和的四合院外。
在那堵高高的、爬满了枯黄藤蔓的青砖墙头下方。
某只本打算来抓包的“老黄雀”,正在寒风中面临著惨绝人寰的非人折磨。
胡同里过堂风吹得呼呼作响。
姜建国双手死死地抠著墙砖的缝隙,指甲缝里全都是冰冷的灰泥。
他那双穿著昂贵皮鞋的双脚,正一高一低地踩在那辆破烂共享单车的脚踏板和后座上。
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且滑稽的姿態。
冷风顺著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毫不留情地灌进去。
冻得这位京城首富浑身直打哆嗦。
更要命的是,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快二十分钟。
左腿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是快要抽筋的前兆。
就在他咬紧牙关,试图换个姿势缓解一下酸痛的时候。
一缕勾魂夺魄的饭菜香味,顺著墙头慢悠悠地飘了下来,不偏不倚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爆炒河虾的鲜甜,混合著他最爱的水芹菜的清香。
姜建国的肚子瞬间发出了一声犹如闷雷般的长鸣。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咽了一大口唾沫。
眼底满是悲愤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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