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宋婉手腕微微发力,那层歷经岁月风乾的厚重红泥,发出一声乾涩的脆响。
封印碎裂。
几块细碎的黄泥渣子,顺著土陶罈子粗糙的边缘滚落,悄无声息地砸在紫檀木条案上。
在这个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至尊宴会厅里,这声音其实微乎其微。
但紧接著发生的事情,却如同在平静的深海里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没有刺眼的强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股气味。
一股仿佛拥有了实质重量的气味。
它不再是刚才从泥封缝隙里艰难挤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游丝。
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以主桌为中心,轰然向四周奔涌扩散!
最先受到衝击的,就是站在条案最前方的那群旁系亲戚。
刚才还扯著嗓子大喊要叫保安的堂姑,首当其衝。
一秒钟之前,她还用那方名贵的真丝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脸上写满了嫌恶,仿佛这罈子里装的是什么致命的毒气。
但当这股气味真正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
堂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涂著厚重睫毛膏、满是刻薄与讥讽的眼睛,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放大。
她捂在鼻子上的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方价值不菲的真丝手帕,轻飘飘地滑落指尖,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她所有的感官,此刻都已经彻底被这股气味所俘虏。
这根本不是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用酒精和香精勾兑出来的刺鼻味道。
这是一种极度复杂、却又浑然天成的奇香。
初闻,像是早春三月江南烟雨中,第一朵绽放的白梅,带著料峭的清冷与孤高。
再闻,又仿佛置身於盛夏的百花园。
牡丹的雍容、茉莉的清幽、桂花的馥郁,无数种顶级花卉在开得最绚烂的那一刻,被强行剥离了灵魂。
最后,这些花魂又被一股醇厚到了极致、仿佛能融化骨血的粮食陈酿死死锁住。
堂姑那张刚才还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此刻竟然诡异地舒展开来。
她的鼻翼快速地翕动著,原本尖酸刻薄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完全沉醉在了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里。
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將这夹杂著百花香气的酒香吸入肺腑。
不只是她。
旁边那个戴著金丝眼镜、刚才还叫囂著怕弄脏地毯的表叔。
此刻正张大了嘴巴,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他在吞咽口水。
那种清晰可闻的“咕咚”声,在平时这种高雅的名流聚会上,简直是极其失態的表现。
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仿佛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疯狂地叫囂著渴求。
整个宴会厅里,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嘲笑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整齐划一的深呼吸声。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一群穿著几十万高定礼服、戴著千万级別珠宝的京城名流。
此刻全都像是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掉土渣的破泥罈子,疯狂地用鼻子吸气。
而就在大厅的另一侧,距离主桌十米开外的贵宾席上。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那位被宋婉重金请来、平时非五十年份茅台原浆不喝的国酒品鑑大师陈平。
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癲狂的状態。
就在泥封彻底碎裂、酒香完全释放的那一秒。
陈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著又涌上一阵异样的潮红。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瓶酒店经理刚才小心翼翼打开的罗曼尼康帝。
那是价值几十万一瓶的顶级红酒,此刻正安静地醒著酒。
陈平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太猛,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实木桌腿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连平时从不离身的紫檀木拐杖都顾不上拿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连首富都要敬三分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就像是一个见到了绝世神兵的武痴。
跌跌撞撞地、疯了一样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椅子,朝著主桌的方向扑了过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陈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一种因为极度渴望而產生的破音。
几个穿著西装的商界大佬被他撞得一个踉蹌,刚想发作。
一回头看清是这位国宝级的大师,全都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让出了一条路。
陈平一路连滚带爬,毫无形象可言。
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髮,此刻已经散乱地披在额前。
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像是在朝圣。
终於,他扑到了那张堆满奇珍异宝的紫檀木条案前。
他根本没有理会旁边那尊耀眼的纯金寿桃,也没有看那些限量版的手錶。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子边缘,上半身几乎整个探了出去。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宋婉手里的那个泥巴罈子。
坛口没有了泥封的遮挡,里面的液体终於露出了真容。
宋婉微微倾斜了坛身。
在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射下。
里面的酒液並没有现代工业蒸馏酒那种清澈见底的透明感。
相反,它呈现出一种微微的浑浊。
那是一种极其醇厚的琥珀色,粘稠得像是融化的黄金。
而在那金色的液体之中,似乎还悬浮著无数细小到肉眼难以分辨的花瓣碎屑。
它们在酒液中缓慢地沉浮,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林默就站在一旁。
他只是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姜若云紧紧贴著他。
女孩原本还因为亲戚们的嘲讽而满肚子火气。
此刻看到这番情景,聪慧如她,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两只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林默的手臂,甚至还带著几分炫耀的意味,往林默怀里蹭了蹭。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依赖。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平时懒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可只要一出手,就是降维打击,直接碾压全场。
“这色泽……”
陈平大师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眶里竟然已经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这奇香!”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嘶哑的嗓音在偌大的宴会厅里迴荡。
“花香入酒骨,酒气不掩花魂!”
他猛地拍打著紫檀木桌面,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感觉不到手掌的疼痛。
“老天爷啊!有生之年,我竟然真的能闻到这个味道!”
陈平老泪纵横,哭得像个丟失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指著那个灰扑扑的泥罈子,手指哆嗦得如同通了电。
“这是?难道是南宋古籍《梦粱录》里记载的!”
“这是失传了整整八百年的『古法百花酿』啊!!!”
这声嘶吼,如同最后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炸响。
全场譁然。
绝对的譁然。
那些刚才还满脸鄙夷、等著看笑话的旁系亲戚们,此刻全都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
堂姑脸上的陶醉瞬间变成了惊恐。
她看看那个掉渣的破罈子,又看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宝级大师。
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失传八百年?
古法百花酿?
这几个字眼,哪一个不是代表著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歷史底蕴和无价之宝?
而他们刚才,竟然叫囂著要把这种神物扔进后厨?
还要当成料酒?!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后怕,瞬间涌上这些亲戚的心头,让他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坐在主位上的姜建国,此刻也处於极度的震撼之中。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京城首富。
虽然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激动得恨不得立刻抱起罈子喝个底朝天。
但他的表面上,依然维持著那种深不可测的威严。
他只是悄悄地、极度贪婪地深吸了两口气。
那股百花酿的香气顺著喉管滑入肺部,让他感觉自己常年劳累的身体瞬间轻盈了不少。
姜建国在心里疯狂咆哮。
好小子!老子就知道你拿出来的绝对不是凡品!
这哪里是酸菜,这简直是能让人延年益寿的仙丹啊!
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挺直了腰板。
他甚至还用眼角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刚才跳得最欢的几个亲戚。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看到没有?这是我女婿送的!你们这群不识货的蠢货,这辈子都没资格闻这味儿!
就在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时。
陈平大师猛地转过了头。
他那双因为极度激动而充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一旁、始终云淡风轻的林默。
这位在酒界呼风唤雨了一辈子的泰斗,此刻竟然完全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尊严。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交织著疯狂的渴求与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突然扯开嗓子,拋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都怀疑人生的话。
(但是让所有读者熟悉的画面!)
“小友!不,大师!”
陈平的声音都在破音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一坛百花酿,莫说是外头那几辆限量版的破跑车!”
“你就是现在拿一套京城二环的四合院来换,我老头子也绝对不换啊!!”
“求您,让我闻一闻,就闻一闻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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