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国站在斑驳的老宅木门外,名贵的定製皮鞋边缘已经溅满了泥点子。
这位叱吒商海、身价千亿的京圈首富,此刻正冻得像只鵪鶉,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但他死死咬著牙,努力挺直腰板,甚至还用冻僵的手指整理了一下领带。
“姜建国,稳住!你今天是来突击检查的!”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绝不能让那臭小子觉得你好糊弄!必须拿出董事长的威严来,给他个下马威!”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恶狠狠的心理建设,这才抬起那只已经被冻得通红的右手。
他握成拳头,重重地敲响了那扇透著岁月痕跡的雕花木门。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巷中分外清晰。
几乎是瞬间,门內传来了一阵沉稳且隨意的脚步声。
“来了。”
门开的剎那,一股夹杂著松木燃烧的暖意,混合著浓郁到不可思议的鸡汤霸道香气,如潮水般汹涌地扑面而来。
姜建国本来已经冻得发麻的神经,被这股暖意和肉香猛地一激,喉结本能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张开嘴,眼前的一幕直接把他的台词全部堵死在了嗓子眼里。
林默长身玉立地站在门槛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却异常乾净的粗线毛衣。
他身上那股子鬆弛感,仿佛不是在面对身价千亿的首富,而是在招呼隔壁串门的老邻居。
林默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任何赘婿见岳父的卑躬屈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將一条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阳光和皂角香的纯棉干毛巾,稳稳地递到了姜建国的面前。
“爸?”
林默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
他看著门外瑟瑟发抖的姜建国,眉宇间透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外面雨大路滑,这冬天的冷风最伤骨头,快进屋暖暖。”
这一声“爸”,轻飘飘的,却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姜建国的天灵盖上轰然炸响!
首富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
他准备好的所有威压、所有下马威、所有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台词,在这一声自然到极点的称呼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姜建国只觉得一股热血“唰”地一下直衝头顶,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谁……谁是你爸!”
姜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条件反射地猛然后退了半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他一把夺过林默手里的热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试图掩饰自己慌乱的內心。
“八字还没两撇呢!你少在这里套近乎!”
姜建国死死瞪著林默,努力端起长辈的架子,拿出商场上谈判的狠厉劲儿反驳。
“我姜家的门槛哪有那么好进!乱叫什么,叫姜叔!”
虽然嘴上骂得凶狠,但姜建国把那条热毛巾攥得死死的,那股从掌心传来的温暖,让他冷透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的廊柱后传来。
姜若云穿著一套毛茸茸的小熊居家服,手里还端著个洗菜的笸箩,探头探脑地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门口呀!”
姜若云一看到自家老爹那副狼狈样,先是惊呼了一声,隨后立刻小跑到林默身边。
她不仅没有去扶老爹,反而十分自然地和林默並肩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异常稳固的“统一战线”。
“爸,你怎么一见面就凶人啊!”
姜若云不满地撅起嘴,满眼心疼地看了林默一眼,开启了双標护夫模式。
“林默看外面下大雨,怕你受凉,那条毛巾他在红泥火炉上足足烤了十分钟呢!”
“你不仅不领情,还在这里摆你那董事长的臭架子!”
姜建国看著自家这个胳膊肘早就拐到外太空的宝贝闺女,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这还不是为了给你把关!”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胳膊都在微微打颤。
面对姜建国气急败坏的模样,林默並没有任何被落了面子的恼怒。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分外温和的笑意。
那是属於满级大佬看穿一切后的从容与通透。
林默没有跟姜建国在称呼上继续纠缠。
他往前跨出半步,不动声色地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右手。
林默极其精准地握住了行李箱宽大的提手,没有丝毫停顿,单臂猛地发力。
“我来吧。”
伴隨著一句轻描淡写的客套,那个在姜建国手里重若千钧的大箱子,被林默轻若无物般单手稳稳提了过去。
姜建国只觉得手上一轻,那股几乎要把他胳膊扯断的重力瞬间消失。
还没等姜建国从力量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林默已经微微弯下腰。
他从门槛內侧的避风处,拿出一双厚实柔软的纯棉家居拖鞋。
这双拖鞋显然是一直放在火炉旁烘烤著的,此刻正散发著肉眼可见的热气。
林默將那双暖烘烘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姜建国那双已经被泥水浸透的皮鞋面前。
林默缓缓直起身,双手隨意地插在毛衣口袋里。
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看著姜建国,语气拿捏得死死的,不急不躁。
“怪我。之前在京城四合院,之前给您老送萝卜乾,顺口叫习惯了。”
林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荡。
“刚才看见您在冷风里冻成这样,脑子一热,那声称呼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踩在姜建国的软肋上。
既点明了两人之前在京城“暗度陈仓”的蹭饭交情,又巧妙地表达了对长辈受冻的心疼。
但林默的绝杀,才刚刚开始。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多了一丝刻意的疏离与客套。
这是一招教科书级別的“以退为进”。
“不过您说得对,规矩不能乱。”
林默微微頷首,收起了刚才那份亲昵,连眼神都变得客气起来。
“您要是实在听不惯那声称呼,觉得冒犯了,那我自然得改口。”
他指了指地上那双冒著热气的拖鞋,声音清朗,字字句句却仿佛带著无形的重量。
“那我叫您,姜董?”
“姜董。”
这两个字一出,老宅门前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默静静地看著他,拋出了最后的灵魂拷问。
“这江南水乡的寒气重,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姜董,这双热拖鞋,您今天是穿,还是不穿?”
姜建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如果是在京城姜氏大厦的顶层会议室里,听到別人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姜董”,他会觉得这是权力的象徵。
可此刻,在这烟雨濛濛的江南村落。
在这座透著泥土芬芳、飘著浓郁肉香的温暖老宅门前。
在自家女儿像个小媳妇一样端著笸箩站在这小子身边的温馨画面里。
这声冰冷、客套、充满商业气息的“姜董”,简直刺耳到了极点!
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將姜建国从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小圈子里,无情地剥离了出去。
他仿佛被一把推到了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
姜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完全湿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皮鞋。
又看了看地上那双散发著诱人温度、仿佛在召唤他灵魂的厚棉拖鞋。
最后,他抬起头,对上了林默那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眼睛。
首富那颗久经沙场的老心臟,竟然猛地颤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彻彻底底地拿捏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在退让,他是在逼自己做选择!
要么,继续端著董事长高高在上的冰冷架子,在冷风里冻著。
要么,就得放下所有的偽装和防备,乖乖融入这个由林默主导的温暖世界。
姜建国的內心经歷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天人交战。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向这个臭小子低头。
但他的身体,尤其是那双冻得像冰棍一样的脚,正在疯狂地抗议。
更要命的是,林默刚才那一系列不动声色的体贴举动,早就在他心里凿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董事长那原本气吞山河的强大气场,在这双暖烘烘的拖鞋面前,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嗤——”的一声,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姜建国那张紧绷的老脸变了又变,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狠狠地瞪了林默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算你小子狠”的无奈。
“咳……”
姜建国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藉此来掩饰自己即將崩盘的底线。
他一边別过头去不看林默,一边身体却异常诚实地抬起脚。
他像是在发泄不满似的,极其用力地將那双湿透的名贵皮鞋蹬掉,甩到了一边。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將两只冻僵的脚,狠狠地塞进了那双热气腾腾的棉拖鞋里。
被炭火烘烤过的纯棉质地包裹住冰冷双脚的瞬间,一股直达灵魂深处的颤慄感传遍全身。
姜建国舒服得差点当场发出一声呻吟。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声舒爽的嘆息憋了回去。
他绝对不能在这个臭小子面前表现出任何享受的样子!
“那什么……”
姜建国穿著拖鞋,脚趾头在里面舒服地蜷缩著,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
他试图找回最后一丝顏面,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还是……算了!”
姜建国猛地转过头,装作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样子挥了挥手。
“姜董姜董的,在这荒郊野岭的叫著,你不嫌瘮得慌,我还嫌彆扭呢!”
他冷哼了一声,別过脸去看著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
“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隨你便!”
这句话一出,等同於变相承认了林默那声“爸”。
姜若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她兴奋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自家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爹,居然这么快就举白旗投降了!
林默真的太神了!
然而,姜建国似乎察觉到了女儿那戏謔的目光。
为了挽救首富最后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他猛地回过头,对著林默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我警告你!”
姜建国伸出手指,虚点著林默的鼻子,色厉內荏地强调。
“別以为顺口喊一声爸,就能把我给收买过去!”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然威严不可侵犯。
“我今天来,是来视察的!你要是表现不好,我照样把你扫地出门!”
面对老丈人这番毫无杀伤力的狠话,林默並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分外温顺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您教训得是。视察工作必须严格。”
林默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將门外的风雨彻底挡在身后。
“外面风大,咱们先进屋视察。”
姜建国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迈著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老宅的大厅。
穿过古色古香的走廊,大厅里的景象让姜建国暗自吃了一惊。
虽然从外面看是一座有些年头的江南老宅,但大厅內部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所有的木质家具都被擦拭得泛著包浆的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香气和食物的鲜香,没有一丝一毫的霉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中央,那只燃烧得正旺的红泥火炉。
姜建国穿著那双热乎乎的拖鞋,一屁股坐在了火炉旁那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小子,还真是个懂生活的神仙。
姜建国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原本满腹的牢骚,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大半。
这时,姜若云乖巧地端著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盏走了过来。
“爸,快喝口热的暖暖胃。”
姜若云將茶盏递到老爹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姜建国接过茶盏,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生薑辛香混合著顶级红糖的甘甜,瞬间扑鼻而来。
这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熬製得恰到好处的驱寒老薑茶。
姜建国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薑茶顺著喉咙流下,化作一团烈火,瞬间驱散了他体內残留的所有寒气。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他悄悄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正在整理茶具的林默。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心思细腻到了极点。
这种毫无痕跡的照顾,比任何阿諛奉承都要来得致命。
作为一个阅人无数的財阀掌舵人,姜建国此刻在心底里,其实已经对这个女婿的周到满意到了极点。
甚至有一丝隱隱的骄傲。
自己女儿的眼光,確实比自己毒辣得多啊。
姜建国靠在椅背上,捧著茶盏,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与天伦之乐。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盘算,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语气,稍微夸奖一下这个臭小子,免得他尾巴翘到天上去。
然而,就在这个温馨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时刻。
就在首富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准备拥抱这份美好的时候。
“咕嚕——!!!”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响亮、甚至带著几分雷鸣般震撼效果的巨响,突然从姜建国那个微凸的肚皮里爆发了出来!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震耳欲聋。
空气,在这一瞬间死寂了。
姜若云倒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默擦拭茶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姜建国那张刚刚恢復了血色的老脸,“腾”地一下,彻底红透了!
那是一种从脖子根直接红到了髮际线的终极爆红!
他堂堂京圈首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今天居然为了赶这趟飞机来“视察”,连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现在被这满屋子的肉香一勾引,肠胃竟然彻底失控,当著女婿和女儿的面,发出了如此粗鄙的抗议声!
首富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声肚皮的悲鸣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姜建国恨不得立刻在这青砖地上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他死死地捏著手里的茶盏,指关节都泛白了。
为了挽救那碎了一地的光辉形象,他只能硬著头皮,开启了最后的绝望挣扎。
“咳……咳咳!”
姜建国欲盖弥彰地重重咳嗽了两声,试图掩盖刚才那尷尬的巨响。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故意板起脸,目光在屋顶的雕花横樑上四处乱瞟。
他坚决不看姜若云,更不敢去对视林默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依然死死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傲娇。
“咳……这院子收拾得还算利索,没给我姜家丟人。”
姜建国清了清嗓子,声音飘忽不定,底气严重不足。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眼神游移到了厨房的方向,咽了一口极大的口水。
“那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极其难以启齿,但胃里的空虚又在疯狂地催促著他。
他咬了咬牙,老脸通红地看著火炉,仿佛在自言自语。
“晚饭……做我的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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